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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傍晚,宛平城指挥部。苏国生站在李宏的作战室里,把一份厚厚的调查报告放在桌上。
李宏站在桌前拿起报告翻开。第一页是目录,第二页是涉案人员名单,第三页开始是详细的证据链。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五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翻到第八页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翻到第十二页的时候把报告合上了。他没有看完,不是不想看,是再看下去怕自己压不住火。
“你说。”
苏国生的声音不高,像他平时说话一样平稳:“从野战医院的物资倒查回去。磺胺过期一年零九个月,生产批号显示是河曲第一制药厂民国二十九年三月的批次。按流程,这批磺胺应该在民国三十年九月之前就销毁或退回原厂返工。但它没有被销毁,也没有返工,而是被重新打上了新的生产日期,从太原后勤处的仓库发往前线。”
“重新打生产日期,谁干的?”
“太原后勤处仓库管理科科长,姓孙,已经控制住了。他交代,打新日期是后勤处物资调配股股长授意的。物资调配股股长姓周,我们把他控制住以后,他交代的不止这一批磺胺。从民国二十九年开始,经他手重新打日期发往前线的过期药品,磺胺、青霉素、血浆粉,共计十四批。绷带和棉花发霉变质后重新晾晒打包再发往前线的,共计二十余批。手术器械生锈后用砂纸打磨重新涂防锈油当新器械发出的,共计六批。”
李宏的手按在报告上,指节一点一点泛白。
苏国生继续说:“周股长交代了他的上线。后勤处副主任,姓朱。朱副主任负责整个物资调配的审批流程,重新打日期的物资要出库,必须有他的签字。我们查了朱副主任的银行账户,没有大额存款。但他妻子的弟弟,也就是他的小舅子,在太原开了一家医疗器械贸易公司。这家公司从河曲制药厂和太原纺织厂进货,然后转卖给后勤处。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三成到五成不等。朱副主任的小舅子交代,公司利润的四成,通过现金方式返还给了朱副主任。累计金额,折合现金约八十万元。”
李宏的手从报告上移开了。
苏国生的声音还是没有起伏:“这还只是太原后勤处。我们从朱副主任的小舅子的公司往下追,又牵出了河曲第一制药厂的副厂长。这个副厂长负责销售,他把厂里生产的合格药品以次品名义低价卖给朱副主任小舅子的公司,朱副主任小舅子的公司再以正品价格卖给后勤处。中间的差价,副厂长拿三成,朱副主任的小舅子拿三成,朱副主任拿四成。”
“河曲的厂子,那是我亲手建起来的。”李宏的声音很轻,但苏国生看见他的眼睛里有火。
“还不止。”苏国生从报告里抽出几页纸,“朱副主任小舅子的公司不只在太原卖,还在民间卖。他们把过期药品重新包装,不打日期,低价卖给民间的药房和诊所。太原城里至少有三家药房从他们手里进过货。其中一家药房,去年冬天把过期的磺胺卖给了一个肺炎病人。病人用了无效,拖成了重症,最后死在了太原军医院。军医院的郑院长当时还很奇怪,为什么这个病人入院前用过的磺胺一点效果都没有。”
李宏把这几页纸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抬起头看着苏国生说:“这是一条完整的利益链。工厂管理层,后勤处官员,经销商。从河曲到太原,从太原到前线。从军用物资到民间市场。他们把过期的药卖给前线的伤兵,卖给太原城里的老百姓。伤兵锯了腿,老百姓送了命,他们数钱。”
“目前已经控制的涉案人员,工厂管理层三人,后勤处六人,经销商两人。下游涉及的地方政府官员,我们正在查。初步掌握的线索,至少牵涉三个县一级的物资调配部门。”
李宏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槐树在晚风里轻轻晃动。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苏国生。”
“在。”
“把这起案件给我扩大化。”
李宏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信纸,拿起钢笔。他拧开笔帽,笔尖落在纸上。
“着令保卫处处长苏国生,将北平野战医院劣质医疗物资案扩大为全行营范围之内部清查。清查范围为:自民国二十七年晋西北行政专区成立以来,所有经手物资调配、采购、仓储、分发之部门及人员。凡涉嫌贪污、受贿、倒卖物资、以次充好、中饱私囊者,不论职务高低,不论所属何部,一律彻查到底,依法严惩。”
他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私章,把信纸拿起来吹干墨迹递给苏国生。
“这是你的第二张手令,第一张是查案子,这一张是清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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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国生双手接过,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李宏看着他问:“你估计,这场清查要搞多久?”
苏国生沉默了片刻说:“短则三月,长则半年。”
“那就半年,不搞则已,要搞就搞干净。”
苏国生敬了一个礼,转身要走。李宏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这场清查,暂不对外公开。不登报,不广播,不发布告,悄悄地进行。查出来的人,该抓的抓,该审的审,该关的关。但不要搞得满城风雨。前线还在打仗,后方不能乱。”
苏国生点了点头,走出作战室。
当天夜里,李宏通过加密电报向太原的张文白和罗大山传达了清查令的内容。电报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张文白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主任,清查令我收到了。”张文白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件事,范围是不是太大了?”
李宏握着话筒说:“文白将军,为何如此说?”
“从民国二十七年到现在,四年多的账,全部翻一遍。后勤处、地方政府、工厂,牵涉的人员少说几百,多说上千。前线还在打天津,这个时候在后方搞这么大范围的清查,万一人心浮动,物资供应出问题,前线怎么办?”
李宏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着。他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文白将军,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我们从晋西北八县起家,四年时间,打下了山西,打下了绥远,打下了察哈尔,打下了河北。靠的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靠的是工业,靠的是兵工厂,靠的是你李宏的战略。”
“不对。”李宏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我们能有今日,靠的是老百姓的支持。老百姓把粮食省下来给我们,把儿子送进我们的部队。他们相信我们,相信我们能把鬼子打跑,相信我们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现在有人在后方把过期的药卖给老百姓,把发霉的绷带送到前线。伤兵锯了腿,老百姓送了命。你告诉我,这些人不抓,老百姓凭什么还信我们?”
张文白没有说话。
李宏的声音缓和下来:“文白将军,我不是要搞大清洗。我是要把那些已经烂掉的人挖出来,拯救那些还没有烂掉但正在被拉拢的人。我要让他们看见,伸了手是什么下场。那些还没有被拉拢的人,我要让他们知道,不伸手才能活。这场清查,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救人。救那些还没有走上这条路的人,救那些还在犹豫的人。也救我们自己的良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张文白的声音再传过来时比刚才哑了一些:“我明白了。太原这边,我和老罗全力配合苏国生。你放心。”
李宏挂断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很深,槐树的轮廓在黑暗中静静立着。远处,北平城的方向,万家灯火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那些灯火已经灭了五年,今天是它们重新亮起的第一夜。
李宏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拿起桌上的阵亡军官名录,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写完后他把名录合上,放在一边。窗外的灯火越来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