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车室门口人流量没有白天多。
不过也有乘客陆陆续续进去。
扛着行李的、抱着孩子的、拎着编织袋的…
陈业峰掏出车票攥在手里,左右看看,然后往里走。
检票很顺利,检票员接过车票,咔哒一声打了孔,下巴往站台方向一努:“快点,车快开了。”
陈业峰接过票,加快脚步穿过通道。
站台上,一列绿皮火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车身斑驳,绿色的漆面被岁月磨得发白,露出一块一块的铁锈。
乘务员站在车厢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大铁钥匙,扯着嗓子喊:“排队排队!别挤!票都拿出来!”
陈业峰找到自己的车厢,挤了上去。
车厢里热浪扑面,与外面的冷冽形成鲜明的对比。
大家都在忙着找自己的座位,搬运行李。
陈业峰找到自己的座位,运气不错,是个靠窗。
他把帆布包往行李架上一塞,挤出一个空当塞进去,然后坐下来。
座位硬邦邦的,椅背直挺挺的,坐上去脊背不由自主就绷直了。
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穿灰色中山装,上衣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看着像是个出差的干部。
他正低头看一份报纸,报纸折得整整齐齐,只露出报头“X民日报”四个大字。
旁边是一个胖胖的妇女,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她的眼睛半闭着,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眼看要睡着了,又猛地抬起来,周而复始。
过道对面坐着个穿旧军装的老头,胸前别着一枚褪了色的奖章。
火车上形形色色的人,天南地北的都有。
大家萍水相逢,难得汇集在同一个车厢里,也算是一种不一样的体验。
四点三十五分,火车准时开动。
先是咣当一声巨响,整个车厢猛地一震,所有人同时往前倾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车身晃了晃,然后慢慢地、沉重地动了起来。
站台的灯光开始往后退。
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处,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
咣当…咣当…
这声音将会陪伴他整整两天两夜。
陈业峰靠在座位上,侧过头看着窗外。
窗户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
他用手指在玻璃上抹了抹,擦出一小片透亮的地方。
窗外是凌晨的京城,路灯一盏盏向后掠过,光影斑驳。
远处的建筑群隐在黑暗里,只有零星的灯光。
再见,京城!
车外不时发出“铛当铛当”的声音。
而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
该睡的人睡了,打鼾的打鼾,磨牙的磨牙。
陈业峰把外套裹紧了一些,把领子竖起来挡住脖子。
车厢里虽然不冷,可那股浑浊的空气比冷风还让人难受。
他把目光从窗户上移开,闭上眼睛。
火车咣当咣当的,一路向南,穿过夜色笼罩的平原,越过依旧沉睡的村庄。
天渐渐亮了。
先是窗外的黑暗逐渐褪去,变成一种浑浊的灰白,然后灰色里透出一点亮光。
随着时间的推移,外面的光线越来越亮。
陈业峰搓搓眼睛,看到窗外的风景。
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收割过的麦地里只剩下一排一排的麦茬,田埂上堆着干枯的玉米秆,一垛一垛的。
有村庄从窗外闪过。
灰瓦土墙的房子,屋顶上竖着歪歪扭扭的烟囱,炊烟正升起来,细细的,跟他们南方有着很大不同。
太阳升起来了,照进车厢里,暖洋洋的。
窗户上的雾气被阳光一照,化成水珠一道道流淌下来。
车厢里开始活泛起来~
有人起来上厕所,有人掏出干粮吃早饭,有孩子在哭,有大人骂孩子。
乘务员推着一辆小推车从过道里挤过来,车上放着热水壶和盒饭,扯着嗓子喊:“热水~盒饭~”
他身旁一个抱蓝色包袱的胖妇女揉了揉眼眼睛,解开怀里包袱,里面是一摞烙饼。
她从中拿出一张,又从另一个小布袋里倒出几根咸菜条,卷在饼里,大口大口地咬。
咬了几口,发现陈业峰在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把饼往他那边递了递:“小伙子,吃不?”
陈业峰操着南方口音道:“不用,谢谢。”
他从包里翻出一个茶叶蛋,是昨天买的,早就凉透了。
剥了壳,蛋白上沾着酱油色的纹路。
咬了一口,凉凉的,蛋黄的香味还在,就是有点噎。
他又翻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把蛋黄顺下去。
对面的中年人醒了,戴上眼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铝制饭盒。
打开盖子,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和几片切得薄薄的咸菜。
他把馒头掰成小块,就着咸菜慢慢吃,吃得很斯文。
还有人拿着黄澄澄的玉米面饼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当然,也有人直接出钱购买饭盒。
一时间,车厢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香,也说不上难闻,只是一种属于绿皮火车的、特有的气味。
陈业峰把车窗打开,一股新鲜空气灌了进去。
嗯,好受多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窗外的景色在不停的变。
平原变成了丘陵,丘陵变成了山地。
麦地变成了稻田,白杨树变成了梧桐树。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十分钟。
站台上有人推着板车卖东西,有茶叶蛋、烧鸡、麻花、煮玉米。
乘客们从车窗探出身子,递钱下去,把东西递上来。
陈业峰也探出身子,买了两根煮玉米。
黄澄澄的玉米棒子,还冒着热气,玉米粒一颗一颗饱满得像珍珠。
咬一口,甜的,糯的,带着玉米秆子特有的清香。
旁边座位的人买了只烧鸡,撕开油纸,香味立刻飘满了半个车厢。
金黄焦脆的鸡皮,白嫩的鸡肉。
这可把陈业峰香惨了,不停的咽口水。
麻的,发誓回去后,一定要窑只鸡来吃吃。
火车又开了。
天色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列车驶入豫省,再往后,便是鄂省。
后面进入了湘省地界。
窗外的山多了起来。
一座挨一座,层层叠叠的,深绿色的树冠把山体裹得严严实实。
有时候火车钻进隧道,车厢里一下子黑下来,只有头顶的小灯亮着昏黄的光。
隧道壁上的石头湿漉漉的,贴着车窗飞速往后退。
几秒钟后,轰的一声,火车冲出来,阳光重新涌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然后又钻进下一个隧道…
终于,8号早晨,火车进入了桂省境内。
身边的乘客也是换了又换。
就连窗外的山也变得不一样了。
湘省的山是连绵的,圆润的,像波浪一样起伏。
桂省的山是一根一根戳在地上的,陡峭的,孤立的,像巨大的竹笋。
山和山之间是碧绿的水田,田里蓄着水,映着天空和山峰的倒影。
有人指着窗外喊了一声:“到桂林了。”
陈业峰立马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贴着窗户往外看。
那些山峰越来越密,越来越陡,水田越来越多,空气里好像都带上了一股湿润的味道。
到了桂林,那就离邕州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