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天回到骑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王小虎蹲在墙角,怀里抱着断水刀,小黑趴在他脚边,一人一狗都醒着,眼睛盯着门口。
见他进来,王小虎腾地站起来:“云天哥!你总算回来了!俺还以为——”
“以为我死了?”石云天把怀里的银元放在地上,解开西装扣子,长出一口气,“差一点。”
他把中环的事说了一遍,从茶餐厅到灰楼,从文件到银元,从那个戴前进帽的男人到那句“香港这条线还在”。
王小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那俺们是不是不用走了?”
“走还是要走。”石云天说,“但不用那么急了。”
他把西装脱下来,叠好,塞回包袱里。
衬衫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他把衬衫也脱了,光着膀子靠在墙上,从包袱里翻出半块干粮,掰成两半,扔给王小虎一半。
“云天哥,你说小健哥他们拿到银元,会不会吓一跳?”王小虎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不会,他见过世面。”
“也是。”王小虎点了点头,“那家伙比俺见过世面。”
两人靠在墙上,啃着干粮,谁都没说话。
小黑蹲在两人中间,仰着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尾巴摇了两下。
吃完干粮,石云天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换个地方。”
“又换?”王小虎愣了一下,“这地方不是挺好吗?”
“好什么好。”石云天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你去巷口看看,墙上贴了什么。”
王小虎跑到巷口,看了一眼,又跑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通缉令,有画像,不太像,但
“金先生的手笔。”石云天把汉环刀背在背上,“他知道我们在香港,不知道我们在哪儿,但他在找。”
两人从骑楼后门溜出去,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小黑跟在后面,跑得很快,像是在给两人带路。
石云天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目光从帽檐底下扫过两边的墙和窗户。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一条稍宽的街,街口有一个检查站,两个鬼子兵端着枪,旁边还有两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察,正在翻一个挑担老汉的筐。
“往回走。”石云天转身,刚走两步,身后传来皮靴声。
不是一两个,是一队。
他没有回头,拉着王小虎拐进旁边一条岔巷。
巷子越走越窄,越走越暗,两边的墙长满了青苔,脚下是湿滑的石板。
小黑跑在最前面,忽然停下来,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前面是一堵墙——死路。
“翻墙。”石云天说着,脚尖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手指扣住墙头,翻身过去。
王小虎抱着小黑,助跑两步,抓着墙头翻了过来,落地时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龇牙咧嘴。
“云天哥,这是哪儿?”他揉着膝盖,四处张望。
墙这边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木屋,头顶搭着遮雨的黑布,阳光几乎透不进来。
空气里有一股咸腥的臭味,像是鱼干、霉味和尿骚味混在一起。
石云天没说话,只是往前走。
巷子尽头是一个小市场,几个摊贩卖鱼干、咸菜、旧衣服,买的人不多,但人不少,大多是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人和光着脚跑来跑去的小孩。
石云天把帽檐往下拉了拉,放慢脚步,混在人群里。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喂!你!”
石云天的手指按在汉环刀上,慢慢转过身。
一个穿黑色警察制服的人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根橡胶棍,上下打量着他。
“证件!”警察的中文带着很重的粤语口音。
石云天没有说话,手伸进怀里,像是要掏什么东西。
警察的眼睛盯着他的手,橡胶棍在掌心里轻轻敲着。
就在石云天的手指碰到汉环刀刀柄的瞬间,一只手搭上了他肩膀,不是警察的手,是另一只。
石云天侧头一看,是一个矮胖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西装,头上扣着一顶窄檐帽,脸上堆着笑。
“同佢讲咩啊?佢韩国人嚟嘅,听唔明广东话嘅。”(你跟他说什么?他是韩国人,听不懂广东话的。)
那人用粤语对警察说了一通。
警察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石云天一眼——西装、皮鞋、平光眼镜,确实不像是本地人。
“韩国人?”警察用生硬的国语问了一句。
石云天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摇了摇头,一脸茫然,用韩语回了一句:“?????, ???????????.”(抱歉,我听不懂这句话。)
警察愣住了。
那人又开口了,这次说的是带着浓重口音的日语:“韩国人です,私の友达。”(他是韩国人,我的朋友。)
警察看看那人,又看看石云天,把橡胶棍收回腰间,摆了摆手。
“走吧走吧。”
那人拉着石云天转身就走。
王小虎抱着小黑跟在后面,一脸懵。
走进一条更窄的巷子,确认身后没有人跟来,那人才松开手,转过身,看着石云天。
“你说韩语的时候,发音不太标准,但糊弄那个警察够了。”他的中文很标准,没有粤语口音。
石云天没有说话,手还按在汉环刀上。
那人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别紧张,我不是金先生的人。”他弹了弹烟灰,“我姓朴,韩国人,在澳门开饭店的,梁鸿达让我来的。”
石云天的手指松开了。
“梁老师让你来香港?”
“送点东西。”朴先生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给你兄弟的,他叫马小健,在澳门,你转交给他就行。”
石云天接过信封,没有拆。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梁老师说的,穿深灰色西装、戴平光眼镜、十七岁、身边跟着一个抱狗的小兄弟。”朴先生把烟掐灭,弹进路边的水沟里,“香港能同时符合这些条件的,没几个人。”
石云天把信封揣进怀里。
“替我谢谢梁老师。”
“谢就不用了。”朴先生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王小虎一眼,“你那个小兄弟,抱狗的那个,他刚才的表情,不像是装的。”
王小虎愣住了:“啥?”
“他听不懂韩语,也听不懂粤语,连日语都听不懂。”朴先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从哪儿找的这么个宝?”
石云天看了王小虎一眼。
“天生的。”
王小虎被他们看得有点发毛:“你们说啥呢?俺一句都听不懂思密达!”
——思密达?
石云天看着他。
朴先生也看着他。
王小虎挠挠头:“咋了?俺说错啥了?”
“你刚才说‘思密达’。”石云天说。
“啥?俺没说啊。”
“你说了。”
王小虎仔细想了想,脸一下子红了。
“俺……俺就是顺嘴学的,你刚才不是说了两句韩语吗?俺听着像‘思密达’就……”
朴先生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有意思,你这小兄弟有意思。”
王小虎脸更红了,抱着小黑往石云天身后躲了躲。
小黑从他怀里探出头,冲朴先生汪了一声。
朴先生摆了摆手,转身走进巷子深处,很快就看不见了。
石云天低头看着王小虎。
“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王小虎憋了半天:“俺,前轱辘不转后轱辘转思密达。”
石云天沉默了片刻。
“走吧。”他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去。
王小虎抱着小黑跟上来。
“云天哥,俺刚才是不是丢人了?”
“没有。”
“真的?”
“真的,反正你也听不懂思密达。”
王小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小黑从他怀里探出头,看着石云天的背影,又看了看王小虎的脸,然后缩回去了。
两人一狗,穿过那条窄巷,走进午后灰蒙蒙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