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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从嘉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去年,在淮南战场上,李从嘉曾经知道知道这个人。
那几仗打得凶险,唐军险些溃败。后来他才知道,对面指挥辽军骑兵的,出谋划策的就是耶律贤。
耶律贤曾是辽国的皇子,当今陛下是他同族叔辈,他奉命率骑兵南下,与宋军联合夹击唐军。耶律贤素能隐忍,皇帝父亲被谋反之人所杀,他藏身在柴堆中保命。
后来耶律璟称帝,对他闲置不用,虽然耶律璟多次斩杀叛徒,人头滚滚,但是耶律贤一直暗中隐忍,却也对他没有办法。
而今,在辽国的南京城,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他们竟然狭路相逢。
耶律贤稳住马,摆了摆手,声音沙哑:“算了,不在此耽搁。咱们速速入府,商量正事。”
他说话时中气不足,像是大病初愈,可那眼神扫过众人时,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他的目光在车队上停留了一瞬……那些装满货物的骡车,那些跪了一地的商贩,那个站在车边、低着头、看不清面目的年轻车夫。
只是一瞬。
“走。”
耶律贤收回目光,一夹马腹,带着侍卫们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朱雀巷深处。
韩三爷瘫坐在地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管事捂着脸,血从指缝里渗出来,疼得直哼哼。几个伙计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起来吧。”
李从嘉伸手拉起韩三爷,声音平静,“人走了。”
韩三爷抹了把冷汗,哆嗦着站起来。
那管事摸着血痕“宁王……宁王怎么这时候来朱雀巷?不是说他不在南京吗?”
他自言自语了几句,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坏了坏了!韩将军府上催得急,咱们耽误了这半天,可别误了事!”
他连声催促,车队重新出发。
李从嘉回到自己的位置,握住缰绳,面色如常。
可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凉。
莴彦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他身边,低声道:“主上,方才宁王看这边的时候,小的以为……”
“以为他认出了?”
李从嘉摇了摇头,“没有。他若认出来,就不会这么轻易走了。他只是觉得有些眼熟,看旁人都跪下了,唯独我在马车后站着……瞧了一眼。”
莴彦松了口气,又有些后怕:“陛下,咱们还是小心些。这幽州城里,以防万一……”
“知道。”
李从嘉打断他,声音很轻,“所以,该看的看完了,该办的办完了,咱们就走。”
车队在朱雀巷中段停了下来。
韩将军府到了。
朱红的大门,铜钉碗口大,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写着契丹大字。
门口站着两排带刀护卫,个个虎背熊腰,目光如鹰。韩家管事领着他们往侧面门而去。
“韩三爷,东西都带来了?”
“带来了带来了,八车,一样不少。”
韩三爷赔着笑脸,“小的怕耽误事,紧赶慢赶……”
大管家点了点头,挥手让人开门。
车队鱼贯而入,穿过前院,绕过后堂,一直进到后院库房。李从嘉赶着车,低头弯腰,像任何一个不起眼的伙计。
他的目光却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四周,院落的布局、护卫的站位、通往各处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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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将军府比他想象的还要气派。
前院是典型的契丹风格,毡帐式的穹顶,粗犷豪放;后院却完全是汉家园林的模样,假山流水,曲径回廊,甚至还有一小片竹林。
这种混搭的风格,正是玉田韩氏的身份象征,他们是汉人,却比契丹人还像契丹人。
卸货的时候,李从嘉远远看见正堂的方向灯火通明,隐约有人声传来,显然是小厮议论。
“宁王来府上了!”
他听到耶律贤就在那里,和韩匡嗣、或许还有别的辽国权贵,正在商量着什么。那些事情,关乎辽国的国策,关乎宋辽之间的关系,关乎南唐的命运。
他很想走近一些,知道他们说些什么。
可他不能。
他只是一个赶车的伙计,一个叫周磊的南方商人,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陌生人。
“周小郎君!
“韩三爷的喊声把他拉回来,“发什么愣?快把这几箱药材搬进去!”
“来了。”李从嘉应了一声,扛起箱子,低头走进库房。
夜色渐深,朱雀巷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李从嘉站在库房门口,望着正堂方向,目光幽深。
“走吧。”他低声说。
他想起耶律贤那双眼睛。
苍白的脸,瘦削的身形,摇摇晃晃的骑术,可那双眼睛,锐利得像刀。
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朱雀巷。他一定在找什么,或者在等什么。
夜深了,朱雀巷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韩将军府正堂的烛火却还亮着,透过窗棂,在地面上切出几道昏黄的光。
人影在窗纸上晃动,偶尔有压低的声音传出来,听不真切,却有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隐秘感。
李从嘉在库房角落里,搬运东西,得知耶律贤在韩府。
心中思绪万千,韩三爷正带领伙计们卸完货。他借口清点货物,落在了最后。
莴彦和林益守在库房门口,一个望风,一个整理空车。
宁王耶律贤和韩匡嗣就在前面正堂。
辽国内这些年诸王叛乱此起彼伏,耶律璟嗜杀成性,不得人心。
北方的消息一封接一封传到潭州,李从嘉比大多数人都清楚这个庞大帝国的暗流涌动。
历史上耶律璟还能坐五、六年龙椅!可若是有人把叛乱的消息送到他眼前呢?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韩氏与耶律贤的关系,史书上语焉不详,但有一点是确凿的,耶律璟被人刺杀而死,耶律贤被萧思温拥立登基。
韩匡嗣的地位水涨船高,封节度使,授开国公,子孙满门显贵。这种恩宠,不可能是即位之后才建立的,在此之前,他们一定早有往来。
他站起身,动作轻得像猫。
“主上?”莴彦低声唤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我去看看。”
李从嘉转入门廊后,脱下身上那件碍事的羊皮袄,露出里面的深色短打,“你们在这里等着。若没回来,你们先走。”
莴彦的脸色变了,纵使胆子再大,也不可夜闯龙潭:“不可……”莴彦想说什么,只觉心神大震,碍于此情此景却不能出声。
“很快!”
李从嘉没有给他争辩的机会,闪身出了库房,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