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叔,你刚说的是……是水蓝星系,我没有听错吧?”
她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茶汤的热气拂过她的面颊,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容景看着她的反应,将茶杯放到桌上,双手撑在桌沿,微微俯视着她,语气笃定而平静:
“你没听错,我确实说的是水蓝星系。”
他顿了顿,抬眸将目光落在窗外某处虚空里,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它的星系状态就像现在的五角星系,除了星阳、星月之外,由数千个圆形的星体组成。”
夏末听着呼吸凝了一瞬。
她一直以为古水蓝星,可能是地星在远古时期分离出的平行世界。
让她这样认为的最直接原因是:地星也被称为水蓝星、蓝星,名字的重叠让她本能地将二者归入了同一脉络。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杯中的茶汤微微晃动,泛起细小的涟漪。
地星位于银河系。
而银河系……
夏末慢慢放下茶杯,坐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时候听长辈教导时最认真听教的晚辈。
“表叔,你是要告诉我,先祖们逃离水蓝星系、在宇宙流浪几百年——”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是因为水蓝星系已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原因,是人为造成的……对吗?”
她问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容景,像要从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里捕捉到答案。
容景没有立刻回答。
他直起身,走到窗边,抬手将纱帘撩开一些。
更明亮的光涌进来,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他站在光里,侧脸的线条却显得格外冷硬。
“可以说是人,也可以说不是。”沉默了几秒,他缓缓转过身,才沉声回答夏末的问题。
这样的回答,让夏末怔住。
在脑中将他回的那句话精减成‘是也不是’四个字,紧跟着浮起:神、仙、妖、鬼之类的打架,最终毁了水蓝星系……
一时,书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能量石炉上烧着的水壶中,不时传出轻微的“噗”,和窗外传来雨打棚顶的声音,一声声地涌进来,轻轻敲打在两人的心头上。
容景一时没有说话。
他回到桌前,重新坐下,拿起茶壶,往夏末半空的杯子里又续了一些。
琥珀色的茶汤注入杯中,发出细碎而绵密的水声,像某种古老的计时方式,一下一下地,把时间拉长、拉慢。
他的手很稳,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仿佛这间书房里的时间与外面的世界无关,可以由他任意拉长、揉碎、重新铺展。
夏末胡思乱想被容景一套行云流水、赏心悦目的动作拉回,看着他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指在茶具间穿梭,忽然觉得,表叔不像是在泡茶。
他像是在给自己一截缓冲的时间,好把接下来要说的话,说得完整、说得准确、说得不辜负那些在宇宙中漂流了数百年的亡灵一般。
思绪回来,她的智商也上了线。
容景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突然提起水蓝星系……
难道人类被逼离开水蓝星系的原因,和今天他们被迫离开五角星系的因素一样?!
仅几秒时间,夏末立即想到关键点,但她反而更迷糊。
从水蓝星系逃出的先祖,在宇宙中流浪了几百年才来到五角星系,可见两个星系相隔的距离有多远。
除了空间距离,还有时间距离。
如今五角星系的人类已经在这里足足生存、繁衍了三千多年……
哪怕两个星系的时间流速有可能不一样,但终归不是一天两天。
难道那……
‘是也不是人’的生物祸害水蓝星系,是为了杀死水蓝星系上的一切生物?
发现人类逃了一部分后,它们满宇宙追杀?
但它又不能直接袭击人类,只能毁了他们生存的星系?
夏末在胡思乱想中。
而容景迟迟没开口,只是在压心中的不甘。
从沈碧落和系统的对话中听出,只要它俩想逃走,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即便是伪装没有发现它俩,但以他现在的天赋等级,容景确实没有十足的把握抓住它们。
他之所以没有告诉其他人,是怕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让系统察觉直接逃走,他连下手的机会都没有。
那也没去直接赶回四号星,是想到夏末看问题的角度与他们不一样,想先听听她有没有什么好的方法。
再告诉容渊他们,毕竟不管逃不逃离五角星系,抓不抓得住,都要尽快出做决断。
终于将心里的不甘压下,他才开口:
“沈碧落是被一个叫‘时空管理局’的组织,挑中的任务魂。她的任务是带着一个‘系统’的工具,穿梭在各个世界吸走它们的气运。”
“而水蓝星系就是被一个叫柳如烟的任务者,带着叫‘996’的系统,将它的气运全部吸走,让水蓝星的天道维持不了世界秩序——末世降临、短短几十年时间便无生存空间,被迫逃离家园。”
容景说到这里端起茶杯,也不管茶水是否烫嘴,仰头一口饮尽,重重将杯子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时空管理局’‘任务者’‘系统’——这三个词像三记重锤,一下接一下砸在夏末的脑门上,直接把她砸懵了。
“系……系统?”她张了张嘴,脑子里搅成了一锅浆糊,连话都说不利索了,眼底浮起一层茫然的光。
“对,系统。”容景冷冷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不含一丝温度。
他不着痕迹的观察夏末,小侄女那一脸呆滞,配上那双写满困惑的眼睛后,心里悬着的那一块疑惑的小石头,反倒落了地——
他有十足的把握认定,她的秘密不是自己所害怕的那种。
虽然此前他也想过,一个世界里不太可能出现两个任务者。
但万一呢?万一呢?
现在,他是彻底放下心来。
夏末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表叔,我没听明白……‘时空管理局’、‘任务者’、‘系统’,它们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吸取其他世界的气运?又凭什么随意吸取?是谁给它们的权利?”
“为什么”“凭什么”——这两个词像两把刀子,直直戳进容景最疼的地方。
是啊。
它们为什么?又凭什么?
容景还没来得及开口,夏末又开了口,语速越来越快,像连珠炮似的往外蹦:
“还有那个所谓的‘时空管理局’,是谁成立的?它位于哪个星系?”
“它凭什么安排任务者去抢夺其他世界的气运?让一个个世界变成荒芜之地,人类、动物、植物全都活不下去。”
“它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是要毁灭整个宇宙吗?”
“还是要把宇宙里所有的生物都消灭干净,只留下它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