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安和月到小区楼下时,夜色已沉。
邵北将摩托车停在路灯的阴影里,看着安和月的身影消失在单元门内,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指尖夹着打火机,顿了两秒才点燃。
火苗窜起的瞬间,照亮了他眉眼间的疲惫。烟丝燃烧的滋滋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滚进肺里,又缓缓从鼻腔喷出,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这一路从海州市区过来,摩托车的引擎声灌满了耳朵,此刻骤然安静,孙县的风裹着熟悉的草木气息,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他在心里算着时间,离开孙县建设局快一年了。这一年里,海州市的拆迁改造案闹得沸沸扬扬,刑侦队的案子又缠着陆陆续续,他像个陀螺,被权力的漩涡和案件的线索抽得停不下来。只有此刻,夹着烟的手搭在车把上,看着大楼的轮廓,才觉得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
烟燃到一半,他掐灭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跨上摩托车,拧动油门,低沉的引擎声再次划破夜色,朝着一片老楼的方向驶去。
还有一个人,自己一直没忘,她很重要。
红砖墙被岁月浸得发暗,楼道口的铁门锈迹斑斑,推开时会发出吱呀的声响。邵北熟门熟路地拐进最里面的一栋,停在二楼的一个门口。
这里是林虹的家。
他抬起手,指节悬在门板上,竟有了一丝久违的迟疑。
片刻后,他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笃,笃笃。”
声音很轻,怕惊扰了邻居,更怕惊扰了屋里的人。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立刻传来脚步声。邵北站在门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下,敲在耳膜上。他以为林虹已经睡了,正准备再敲一次,门内忽然传来了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警惕。
“谁啊?”
林虹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依旧清脆。
邵北喉咙动了动,低声道:“是我。”
屋里的脚步声骤然停住。
空气仿佛凝固了。
邵北能想象到林虹此刻的模样,或许正站在门后,手握着门把,瞳孔骤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等了大约十几秒,这十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林虹的脸出现在门缝后。
灯光从屋里透出来,打在她脸上,邵北的呼吸猛地一滞。
许久不见,她变了,又好像没变。
依旧是温润的长发,只是夜色之中,衬得那张素来娇媚的脸,多了几分岁月的沧桑。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家居服,领口松垮,露出纤细的锁骨。
只是她的眼睛,此刻睁得极大,里面盛满了震惊,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层层扩散开来。那双以前总是含着笑意、带着几分职场干练和女人娇嗔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瞳孔里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带着不敢置信的恍惚。
“邵北?”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一丝颤抖,像是在确认什么。
邵北看着她,点了点头,唇角扯出一个浅淡的笑:“是我。”
话音刚落,林虹猛地拉开了门。
她整个人站在他面前,比以前瘦了些,肩膀显得单薄。
震惊过后,是汹涌而来的激动。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像是被噎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紧接着,那层水汽终于凝聚成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但眼泪只流了一瞬,她便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眶通红地瞪着他,带着几分埋怨,几分委屈,还有几分压抑了许久的嗔怪。
“你居然还会来?”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带着点硬邦邦的力道,“邵北,你走了许久,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孙县,不会再理我了。”
邵北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林虹为他做了许多,但他和胡烁的交锋越来越激烈,他忽略许多。
“对不起。”他低声道,“这段时间,事情太多。”
“你不用对我说对不起。”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戳心。邵北看着她,没有辩解。他知道,任何辩解在她的委屈面前,都显得苍白。
她侧身,拉开门,语气依旧带着点硬,却还是让开了路。
“进来吧。邵局长。”
邵北没有犹豫,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的格局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客厅不大,摆着一套老旧的布艺沙发,沙发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卡通坐垫,显然是孩子的东西。茶几上放着一个保温杯,还有几本小学的作业本,字迹稚嫩。墙角的电视柜上,摆着一台不大的液晶电视,旁边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林虹和孩子的合影,孩子笑得灿烂,林虹搂着他,眉眼温柔。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牛奶味和洗衣液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是她一直用的香水味。
邵北换了鞋,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屋里的一切,熟悉又陌生。
林虹关上门,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她走到厨房,打开饮水机,拿出两个玻璃杯,倒了两杯温水,端了出来。
“喝口水吧。看你这样子,一路赶过来的?”
她把水杯放在邵北面前的茶几上,语气缓和了许多。
邵北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温水润了干涩的喉咙。
“孩子呢?”他看向卧室的方向,压低了声音。
林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瞬间变得温柔,她轻轻点了点头:“睡了。刚哄睡着,今天在学校玩累了,睡得早。”
邵北“嗯”了一声,看着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你还好吗?这些日子,在孙县,没什么问题吧?”
这句话,像一根引线,点燃了林虹心里压抑已久的情绪。她看着邵北,眼眶又红了,她缓缓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我还好。”她说,“现在的李德康书记,对我很好。工作上很照顾,韩仁范那些人倒台许久,也没人再敢说那些风言风语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邵北,目光里带着了然和感动。
“应该,也是你关照过的吧?”
邵北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离开孙县时,确实给李德康打过电话。他只说了一句“照顾好建设局的林虹”,李德康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句话,这个点头,成了压垮林虹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刚才的埋怨,委屈,激动,此刻全都化作了汹涌的思念。她看着邵北,一步步朝着他走过去。
她的脚步很轻,像踩在云端。走到他面前时,她微微仰着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身影,映着他的愧疚,也映着他同样压抑的情绪。
她是个娇媚的女人,正值少妇最有韵味年华,即便是穿着朴素的家居服,即便是素面朝天,也难掩骨子里的风情。此刻,她站在他面前,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
没有任何预兆,她踮起脚尖,柔软的唇,猝不及防地贴在了邵北的唇上。
邵北的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水杯险些滑落。
他能感觉到她唇上的微凉,带着泪水的咸涩,还有一丝栀子花香的清甜。那柔软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瞬间窜遍全身,击碎了他所有的防备和克制。
片刻的怔忪后,他放下水杯,大手猛地揽住她的腰。
她的腰很细,隔着针织衫,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他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这个吻,没有任何技巧,只有压抑了许久的渴望。干柴烈火,一点即燃。
林虹的手臂缠上他的脖子,手指插入他的头发,用力地抓着,仿佛要将自己揉进他的骨血里。她的吻带着几分急切,几分疯狂,还有几分委屈的宣泄,唇齿间,是彼此沉重的呼吸,是心跳交织的声音。
邵北的吻,带着男人的霸道和温柔,他辗转厮磨,像是要弥补这一年来的所有空白。他能感觉到她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沾湿了他的唇角,咸涩的味道,让他的心,疼得愈发厉害。
客厅里的灯光柔和,映着相拥而吻的两人。窗外的夜色深沉,孙县的风,依旧在吹,却吹不散这一室的滚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所有的权力斗争,所有的案件纠葛,所有的风言风语,都被隔绝在门外。此刻,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只有压抑了许久的思念,和失而复得的悸动。
邵北拉着她走了出去,两人无言,林虹只是坐在他的后座,两人一同来到了邵北在孙县的房子。
这颗沉寂许久的棋子,是时候启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