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北的摩托车车刚停在海州建设局楼下,他几乎是推开车门就往楼上冲,脚步急促,带起一阵风。电梯数字一路飙升,他攥紧拳头,脑海里全是张婶被劫持的画面。
张婶还在亡命徒手里,每一分钟都可能是生死关头。
“叮——”
电梯门刚开,邵北就大步走出,直奔自己的局长办公室。他甚至没来得及敲门,直接拧开把手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窗帘半拉,光线偏暗。
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是吕征。
他穿着一身便装,没有穿警服,身形依旧挺拔,却微微佝偻着,一只手轻轻按着胸口,显然旧伤还在隐隐作痛。听到动静,吕征缓缓转过身,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底却布满血丝,透着一夜未眠的焦灼。
邵北脚步一顿,快步上前:“吕厅长,您怎么来了?您的伤还没完全恢复,应该在医院静养才对,怎么跑到海州建设局来了?”
吕征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没有半句多余寒暄,直奔核心:“别管我了,事不宜迟。安和月已经把车牌挂靠刘王村的消息告诉我了。你在刘王村,还查到了什么?”
邵北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我查到了,那辆车虽然挂假牌,但真实车辆是刘王村村委会的黑色迈腾,半年前的驾驶人,一直都是——刘二豹。”
“我基本可以确定,就是刘二豹潜入看守所,绑架了张婶。而且,以刘二豹的身份和能力,绝不可能做到这一步,更不可能在全省通缉下逍遥这么久。这背后,一定是常忧民那帮人在包庇、在默许、甚至在直接指挥。”
“现在最关键的,是立刻锁定刘二豹的位置,抢在他们灭口之前,把张婶救出来。”
吕征听完,瞳孔骤然一缩,积压在心底的怀疑瞬间被证实。他猛地一拍桌角,声音激动得发颤:“好!太好了!我就说,一个小小的刘二豹,怎么可能销声匿迹这么久!原来是上面有人罩着,有人通风报信,有人帮他藏!”
“常忧民这是在玩火!”
吕征深吸一口气,迅速冷静下来,眼神变得果决:“你这条线索,足够致命。我现在立刻回京海,直接向省政府主要领导汇报这件事,把刘二豹、假牌、常忧民包庇的线索全部捅上去。这件事一旦摆到台面,闹大、闹透,常忧民为了自保,只能弃车保帅,到时候刘二豹就成了弃子,我们救人、抓人的机会就来了!”
闹大、闹透,向省里汇报。
这是要和常忧民彻底撕破脸,正面硬刚!
“吕厅长,”邵北连忙叮嘱,语气里满是担忧,“您一定要注意身体,千万小心,常忧民在京海根基很深,您这一去,凶险万分。”
吕征微微一笑,拍了拍邵北的肩膀,目光坚定:“放心,我心里有数。只要能把案子掀开,能把人救出来,我这点伤,不算什么。”
说完,吕征不再停留,转身就往外走。
脚步依旧沉稳,却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邵北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吕征离去的背影,握紧了拳头。
而此刻,海州车城的大厅里…
平日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销售大厅,此刻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鸣。几辆崭新的轿车整齐排列,锃亮的车身反射着刺眼的光,却衬得整个大厅愈发空旷、死寂。
朱颜站在大厅中央,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裙,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苟,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已经冰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面前站着两拨人。
左边是税务局的稽查人员,穿着制服,面色严肃,手里拿着厚厚的账簿,一言不发,眼神冷得像冰。
右边是工商局的执法人员,同样面无表情,手里拿着整改通知书,随时准备落笔。
这是胡烁的报复。
也是胡烁最狠、最直接、最致命的一击。
自从她选择站在邵北一边,胡烁便动了杀心。他动用省城的关系,直接越过海州层级,从上面施压,让税务、工商联合上门核查。这不是正常检查,这是精准打击、定点清除,目的就是要让她资金链彻底断裂,让海州车城关门倒闭,让她走投无路,彻底从海州商圈消失。
朱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脸上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容,朝着税务组的负责人微微欠身:“王科,您再仔细看看,这笔税款我们真的已经申报了,可能是系统延迟,也可能是流程对接出了问题,我现在就让财务把原始凭证、银行流水全部调出来,当场核对,您看行吗?”
她的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谦卑,甚至带着一丝讨好。
这是她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卑微。
可那位王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冷冷翻着账簿,语气淡漠,没有丝毫商量余地:“朱总,我们按规矩办事。系统里没有记录,就是没有申报。疑点明确,数据对不上,现在不是你解释的时候。”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退路。
朱颜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规矩在权力面前一文不值。对方是带着“任务”来的,无论她怎么解释,怎么证明,结果都不会改变。
她不敢纠缠,连忙转身,快步走到工商局的负责人面前,脸上依旧挂着勉强的笑容,语气更加恳切:“李队,我们车城一直合法合规经营,消防、卫生、资质全都齐全,您看是不是哪里有误会?我们立刻整改,绝不拖延,能不能……先不要闭店?”
海州车城一天的流水就是天文数字,一旦闭店整改十五日,资金链瞬间断裂,供应商催款、银行催贷、员工工资、房租水电……所有压力会在一瞬间压垮她。
闭店十五日,等于直接宣判死刑。
可那位李队同样面无表情,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声音冰冷:“朱总,检查结果摆在这儿,问题明确。按规定,必须停业整改十五日,接受复查。这是文书,你签字吧。”
朱颜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看着眼前两拨冷漠的脸,看着他们毫无波澜的眼神,看着他们手里象征着死亡的账簿与文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她想求情,想解释,想搬出所有关系,想做一切能做的事。
可她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胡烁已经把路彻底堵死。
上面压下来的指令,
没有人敢得罪胡烁,更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替她这个“失势者”说一句话。
大厅里安静得可怕。
销售员们远远站在角落,低着头,不敢说话,不敢看她,人人自危。
空气里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朱颜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她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没有崩溃,没有失态,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
过了许久,那位税务王科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平淡却致命:“朱总,这笔税款缺口,限三日内补齐。逾期未缴,按偷税漏税处理,后果你清楚。”
朱颜只觉得眼前一片空白…
税务、工商的人收起文书,没有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就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大门关上。
大厅里只剩下朱颜一个人。
阳光依旧刺眼,车辆依旧崭新,可朱颜却觉得,整个世界都黑了。
她缓缓靠在冰冷的车身上,身体顺着车门慢慢滑下,蹲在地上,终于控制不住,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邵北,我快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