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征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邵北依旧站在办公室中央,久久没有动。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吕征这一去京海,是正面硬刚常忧民,凶险万分。常忧民在省厅深耕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一旦吕征直接汇报, 很可能消息半路就被截下,甚至反被扣上“诬告”的帽子。
邵北很清楚,只靠吕征一个人,不够。
他必须给吕征铺好路,必须在省政府内部,提前埋下一颗关键的棋子。
他缓缓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从最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部磨砂黑的私人手机。
这部手机,平时从不开机,只有在最生死、最关键的时刻,才会启用。
屏幕亮起,他指尖微顿,在通讯录最顶端,找到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白杨。
这个电话,邵北忍了很久。
但现在,已经到了生死关头。
他按下拨号。
电话响了三声,被迅速接起。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喂。”
只一个字,邵北便听出了对方的身份。
邵北压下所有情绪,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恭敬,却又带着郑重:
“白处长,新年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邵局,你好。”白杨的声音依旧平稳,许久没有和邵北联系,但是邵北职务的变化,白杨却十分清楚,“这个点打电话,是有什么情况吗?”
“是。”邵北没有任何铺垫,开门见山,语气沉重而恳切,“白处长,我需要您的帮助,或者说,我需要安老的帮助,z08案有进展。”
白杨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他太清楚邵北的为人,他一直帮着安南考察邵北,来看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值得提携的对象。
邵北不是一个会轻易求人、更不会轻易攀附的人。
这也正是邵北想让他看到的。
能让他说出“需要安老帮助”,一定是出了天大的事。
“Z08案?”白杨直接点破,声音压得更低,“你有什么新进展?”
邵北知道,不能绕圈子,必须一句话击穿核心。
他声音低沉,一字一顿,清晰而致命:
“Z08案,我们找到了关键突破口,找到了能直接指认凶手的人证。但是,人证刚被控制,就被人从看守所劫走,现在生死不明。”
“劫走证人的,是通缉犯刘二豹。而整件事,是海州胡家在背后操纵,省厅内部有人包庇、阻拦。”
“现在,省厅的吕征厅长,正亲自驱车前往省政府,要当面汇报。他的行动,必须有安老的支持,才能不被压下、不被拦截。我必须提前跟您通个气。”
这段话,信息量巨大,层层致命。
找到人证——被劫走——刘二豹动手——胡家操纵——省厅包庇——吕征进京海汇报。
每一句,都在触碰东海省最敏感的权力神经。
电话那头的白杨,瞬间高度警觉。
他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甚至连呼吸都放轻。
这件事一旦属实,就是惊天动地的大案。
安省长日理万机,虽然知道胡振东一直和他为了省长之位相互争夺,但他却从来没想过z08案和胡家有直接关系。
毕竟对政治对手的家人下死手,是整个系统内的大忌,一旦暴露,那将是整个政治集团的崩溃。
白杨没有追问,没有质疑,没有丝毫犹豫。
他只沉声回了一句,语气斩钉截铁:
“我知道了。我现在立刻向安省长汇报。”
没有客套,没有拖延。
这就是最高层的办事效率。
邵北心中一松,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下一角。
他真诚地说道:
“白处长,麻烦您了。”
“不麻烦。”白杨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私人情绪,带着提醒与关切,“邵局,你自己小心。胡家在海州根基深,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
一句“你自己小心”,胜过千言万语。
这是来自高层最隐晦、也最有力的支持。
“我明白。”邵北点头。
“先这样。”
电话被轻轻挂断,忙音传来。
邵北握着手机,坐在办公桌后,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Z08案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吕征的汇报,会被安省长第一时间听到。
常忧民的阻拦,会被更高的力量直接穿透。
胡家的嚣张,即将走到尽头。
而他,也终于可以腾出手,去处理海州城里,另一个即将崩塌的盟友——
朱颜。
邵北缓缓站起身,看着另外一部手机,已经有了四五个未接电话,他知道朱颜已经走投无路。
邵北几乎是一路狂飙到海州车城。
车刚停稳,他推开门就冲了进去,连车门都忘了锁。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脏猛地一沉。
往日里灯火通明、整洁气派的车城大厅,此刻一片狼藉,如同被狂风席卷过一般。
几辆展车歪歪斜斜地停着,车身上落着灰尘与纸屑;原本整齐摆放的宣传册、报价单散落一地,被踩得皱巴巴的;前台的电脑屏幕黑着,键盘被推到一边;饮水机倒在地上,水流漫过地砖,混着纸张、碎渣,形成一片肮脏的水渍;连墙上的“海州车城”四个大字,都显得黯淡无光。
空气中没有了新车的皮革香,只剩下一股混乱、压抑、尘埃与潮湿混合的味道。
几个销售员缩在角落,低着头不敢说话,眼神里满是惶恐与不安。整个大厅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沉重。
这哪里还是那个风光无限的海州车城。
这分明是一片废墟。
邵北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发紧。
他快步走到一个低着头的女店员面前,声音尽量放轻:“你们朱总呢?”
店员被吓了一跳,抬头看到是邵北,眼圈一红,声音带着哭腔:“邵局……朱总在办公室……一直没出来……”
邵北没有多问,立刻转身,大步朝着办公室方向冲去。
走廊里同样一片狼藉,文件、报表、合同扔得满地都是。他一把推开朱颜办公室的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偌大的办公室里,文件散落一地,有的被撕得粉碎,有的被水浸湿,字迹模糊不清。办公桌被推到一边,椅子翻倒,窗帘半拉,光线昏暗,整个房间像被洗劫过一样。
朱颜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靠窗的那把老板椅上。
她化着淡妆,头发散乱,眼眶红肿,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平日里那个妩媚干练、气场全开的女老板,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垮着,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整个人颓丧、绝望,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
邵北的喉咙发紧,声音不自觉放柔,轻轻喊了一声:
“朱颜。”
这一声,让她身躯一震…
朱颜猛地抬起头。
在看到邵北的那一刻,她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硬撑,瞬间土崩瓦解。
她没有说话,甚至来不及哭,只是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不顾一切地朝着他冲过去,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
压抑了许久的委屈、恐惧、绝望、无助,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没有大哭大闹,只是死死抱着他,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邵北的衬衫。
那是一种被全世界抛弃后,终于看到唯一依靠的崩溃。
邵北身体一僵,随即轻轻抬起手,缓缓抱住她,一下一下,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
他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在自己怀里宣泄所有的情绪,毕竟这一刻,朱颜确实需要他。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映照着车城越发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