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凌饭店的包厢装修雅致,米色软包衬得氛围温和,水晶灯的光线柔缓洒落,照在摆满精致菜肴的餐桌上,反倒透着几分老友相聚的闲适。许爱特意选了这家舒雅的餐厅,但菜品都是偏家常的口味,全程热情地给安和月、邵北夹菜,语气爽朗又亲和,全然是对待自家妹妹与友人的模样。
安和月坐在邵北身侧,气质温婉恬静,偶尔轻声搭话,配合着许爱的话题,气氛始终平和。胡烁挨着许爱而坐,一身得体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说话慢条斯理,时不时附和许爱提起的大院旧事,举手投足间尽显绅士风度,丝毫看不出平日里的狠戾与算计,完美扮演着旧友的角色。
邵北端坐席间,举止从容有度,没有局促,他刻意避开所有关于海州政务、案件、项目的敏感话题,全程聊着此次来京海的琐碎趣事:会议中心里各地干部交流的小插曲、京海老城区改造后的市井烟火、偶然吃到的特色小吃,语气轻松平淡,像是真的来京海参加学习、放松身心一般,将所有的锋芒与戒备都藏在温和的表象之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身旁两人的互动,胡烁看向许爱的眼神里藏着刻意的亲近,说话时总能精准贴合许爱的喜好,对许家的情况也隐约透着了解,这份热络绝非久未联系的发小该有的模样。
胡烁这小子看来真是别有想法。
邵北端起茶杯,轻轻摩挲着杯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时机已到,他该点醒许爱,让她看清胡烁的真实目的。
聊到兴头上,邵北话锋自然一转,目光扫过许爱与胡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思量:“说起来,这次来京海,遇到不少意料之外的事,方才听许爱姐说,和胡公子是旧识,倒是我之前疏忽了,没想到你们早就相识。”
话音落下,餐桌上的气氛微微一滞,胡烁夹菜的动作瞬间顿住,抬眼看向邵北,漆黑的眸子里闪过戒备的情绪。他太清楚邵北的性子,从不会说无关紧要的闲话,这句话看似平常,实则是在试探,更是在敲打,胡烁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神情,等着后续的对话。
许爱没有察觉到这份暗流,闻言爽朗一笑,放下筷子,语气带着几分怀念,坦然说道:“可不是嘛,我们小时候都在省委机关大院长大,一个院子里的孩子就那么几个,我、胡烁,还有月月,从小一起上学、一起玩耍,算是一块儿摸爬滚打的发小。只是后来大家各自升学、工作,天南海北地忙,联系才慢慢少了,这次和胡烁一同参会,偶然遇上,才又重新走动起来。”
她说得真诚,全然念及儿时情谊,丝毫没有怀疑胡烁接近的初衷。
邵北闻言,目光轻轻落在胡烁身上,嘴角的笑意更深,话语却字字带着隐晦的提点,眼神平静地看向许爱,一字一句清晰说道:“原来是这样,那确实是难得的缘分。只是看胡公子如今对许爱姐这般上心,事事周全,看得出来,从小就跟许爱姐关系极好,这份从小攒下的情谊,如今还能这般亲近,实属难得。”
邵北刻意加重了“如今对许爱姐这般上心”这句话,语气平缓,没有丝毫尖锐,却别有另外的味道,轻轻戳破胡烁伪装的温情。他没有明说胡烁目的不纯,只是用这种委婉的方式,提醒许爱留意胡烁的异常——多年未联系,一出现便如此殷勤,绝非单纯念旧,背后必定藏着利益图谋。
这番话里的弦外之音,许爱瞬间听了出来,她本就聪慧,只是之前不愿以恶意揣测旧友,此刻被邵北点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握着水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眼神里闪过明显的迟疑。她转头看向身旁的胡烁,心里泛起嘀咕:胡烁此次回京海后,确实过于主动,先是以表妹求学为由登门拜访,随后频繁邀约相聚,对她的工作、生活格外关心,热情得超乎寻常,如今想来,这份亲近确实带着点刻意。
胡烁脸色也微微一变,心底暗恼邵北多事,竟敢在饭桌上公然点醒许爱,破坏他的布局。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脸上依旧挂着笑,却显得有些僵硬,连忙开口想要圆场,却被许爱抢先一步。
许爱依然打着笑容,不愿在饭桌上让气氛尴尬,也不想当场戳破,轻轻笑了笑,语气淡然地打圆场,刻意掩饰住心底的异样:“嗨,都是小时候的事了,男孩子嘛,大多开窍晚,小时候胡烁性子腼腆,不爱说话,总跟在我们身后跑,如今长大了,经历的事多了,自然变得懂人情世故了,不过是念及旧情,多亲近亲近罢了。”
她这番话,既是说给邵北听,也是在自我安慰,试图说服自己胡烁并无恶意。
可邵北心里早已洞若观火,将胡烁的图谋看得一清二楚。许爱的父亲许世立是东海省分管建设交通的副省长,手握全省建设、核心大权,虽说还有不到两年便要到龄退居二线,但眼下依旧能决定省内重大工程、项目的走向,尤其是海州小河镇这类省级重点项目,更是离不开许世立的首肯。
胡烁处心积虑接近许爱,无非是想借着许世立的权势,打通省级层面的关系,牢牢掌控东海省建设部门的话语权,为小河镇项目竞标扫清障碍,更想在许世立退位后,衔接好后续人脉,保住胡家的利益版图。
邵北没有再继续点破,他知道凡事过犹不及,许爱已经听出了言外之意,心底已然埋下戒备的种子,再多说反而会引起许爱的反感,也会让胡烁彻底撕破脸,当下的局面,点到为止便是最好的结果。他笑着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对着许爱说道:“许爱姐说得是,旧友重逢本就是喜事。这杯茶,敬许爱姐的款待,也敬这份难得的情谊。”
胡烁见状,也连忙端起茶杯,跟着附和,眼底却满是对邵北的忌惮,他没想到邵北如此敏锐,短短相处便看穿了他的心思,还敢当众隐晦提醒许爱,此人果然是他最大的阻碍。
接下来的饭局,众人都默契地避开敏感话题,聊着儿时大院的趣事、京海的发展变化,气氛重新回归平和,只是无形的暗流始终在餐桌下涌动。胡烁全程紧盯邵北,生怕他再说出什么破坏自己计划的话,邵北则从容应对,谈笑风生,没有再露出半分锋芒。
不多时,饭局接近尾声,许爱起身笑着说道:“时间不早了,我送你们下楼,刚好我和胡烁也准备回去,顺路送送你们。”
邵北、安和月与邵小胜纷纷道谢,一行人起身离开包厢,沿着走廊缓缓走向电梯。电梯内气氛安静,没人说话,胡烁站在邵北对面,眼神阴沉,邵北则目视前方,神色淡然,两人无声的交锋,在狭小的空间里愈演愈烈。
到了饭店点楼下,邵小胜发动了车子。
许爱站在车旁,笑着挥手道别:“和月,下次来京海一定要提前告诉我,咱们姐妹好好聚一聚,逛逛街、聊聊天。邵北,也欢迎你常来京海,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多谢许爱姐,今日叨扰了,下次来京海,一定再来看望你。”邵北礼貌回应,语气诚恳,安和月也上前轻轻抱了抱许爱,温情道别。
就在邵北扶着安和月准备上车时,胡烁突然上前一步,叫住了邵北。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意味深长的神情,眼神里带着冰冷的锋芒,语气缓缓说道:“邵局长,此程返回海州,路途遥远,务必一路保重。不久之后,海州小河镇项目竞标在即,我们很快便会再见,希望你此程顺遂,一切安好。”
“一切安好”四个字,他咬得极重,看似是祝福,实则是赤裸裸的威胁,让他好自为之,若是识趣退出小河镇项目,不再阻拦自己的计划,尚能平安无事,若是执意对抗,便别怪他心狠手辣。
邵北怎会听不出其中的威胁之意,他转过身,面色从容淡定,没有丝毫惧色,目光平静地与胡烁对视,笑意盈盈,语气坚定沉稳,不卑不亢地回应:“多谢胡公子吉言,我自会保重。海州的事,终究要按规矩来办,未来的路还长,我们海州再见,也祝胡公子,万事顺意。”
没有激烈的交锋,没有直白的对抗,短短两句道别,却藏着两人针锋相对的决心与底气。胡烁要扫清障碍、掌控项目,邵北要坚守底线、查清真相,两人的博弈,早已从京海延伸到了海州,注定无法调和。
说完,邵北不再多言,弯腰坐进车内,轻轻关上车门。邵小胜立刻发动车子,黑色轿车缓缓驶离京凌饭店,渐渐消失在车流之中。
许爱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影,心头的疑惑愈发浓重,总觉得邵北的话别有深意,胡烁的态度也格外反常,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久久没有说话。
胡烁收回目光,脸上的温和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阴鸷与狠厉,他盯着轿车消失的方向,攥紧了拳头,眼底满是杀意。
邵北坏了他太多事,此番返程,他绝不会让邵北平安回到海州,一个月后的竞标日,他要让邵北彻底消失,再也无法阻拦自己的步伐。京海的这场饭局,看似平和收场,实则为后续的生死博弈,拉开了更凶险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