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身衣裳的样式和如今宫中的宫女服制已经有所不同了。
仁乐帝在位时推行节俭,宫中用度一减再减,连宫女的服饰都比前朝简化了许多。
后来周梓瑜即位,后宫的事务渐渐交给新上任的尚宫局打理,新制的宫女服饰在细节上又做了不少改动。
领口加宽了些,袖口放宽了些,颜色也从藏青改成了更浅一些的蟹壳青,看起来确实比旧制要鲜亮几分。
但仁乐殿里的这些老宫女,周梓瑜还是特批了恩典,准许她们继续穿旧制的衣裳,不必更换。所以在这座殿宇里,新旧两制的服侍同时存在,一眼就能分辨出哪些是仁乐朝的老人,哪些是后来才调过来的。
这名宫女的面容平平常常,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能记住的长相。
她的脸型微尖,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梁不高不矮,五官没有任何出挑的地方,组合在一起也没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就是一张极其普通的、看过之后转头就会忘记的脸。
她的皮肤因为常年在室内劳作而显得有些苍白,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皙,而是一种带着些微灰调的、少见阳光的苍白。
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眉间也有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常年专注地做什么事情留下的痕迹。
但她的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即使面无表情的时候,看上去也像在笑,又像没在笑,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温和感。
这名宫女坐在暖床上,腰背挺得很直,不是那种刻意绷紧的直,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习惯成自然的挺拔。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修长但指节分明,指腹和虎口处有薄薄的茧子,那是常年做活计磨出来的。
她的姿态从容得不像一个洒扫宫女,倒更像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她面前摆着一个白子棋罐,罐子是仁乐帝留下的老物件,定窑烧的白瓷,釉面上有细密的冰裂纹,纹路深浅不一,像是冬日河面上冻结的冰层被敲击后裂开的纹路。
罐子里剩下的白子已经不多了,稀稀落落铺在罐底,大约还有十来颗的样子,每一颗都圆润光滑,是用上好的岫岩玉打磨而成的。
这名坐在暖床上与当今圣天子持子对峙的女子,名叫月竹,是仁乐殿的洒扫宫女之一。
她在宫中的名册上登记的职责是“仁乐殿洒扫”,品级是最低一等的粗使宫女,每月领的例银比那些在尚宫局当差的女官少了将近一半,日常的工作就是打扫院子、擦拭桌椅、给廊下的画眉鸟添食换水。
月竹身后还站着另一个宫女,年纪与她相仿,也是三四十岁的模样,穿着同样的藏青长衫,腰间系着同样的丝绦,头上也簪着一朵一模一样的绒花。
她叫溪儿,是月竹在这仁乐殿里唯一的同岁同伴。
她的面相与月竹截然不同,月竹是那种平淡到极致的脸,溪儿却生得一张圆圆的脸盘,两颊微微有些肉,眼睛也圆,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看着就让人觉得喜庆。
她的性格也确实是活泼的,在仁乐殿里待了二十多年,跟谁都能说上几句话,连门口那两个石像似的禁军护卫,偶尔也能被她逗出一丝笑意来。
月竹和溪儿,当年是一同被安排到仁乐殿负责日常洒扫的,一同住在这院子里的西配殿,一同在这宫里度过了二十多个年头。
西配殿不大,只有两间屋子,外间放着一张桌子和两个柜子,里间是卧房,摆着两张木板床,床头各有一个小木箱用来放私人物件。
两个人从十几岁的少女住到了如今,二十多年下来,彼此的脾性习惯都摸得一清二楚。
月竹话少,溪儿话多,月竹做事一板一眼,溪儿做事手脚麻利但不拘小节,两个人搭在一起,倒是把仁乐殿的洒扫活计做得妥妥帖帖,还照料着当时也住在这里的老嬷嬷们,从来不用管事的女官操心。
两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老宫女。
也就是这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月竹,已经把被当年仁乐朝最后一位首辅大臣到祈丰盛赞为“永泰帝再世”的圣天子重德帝周梓瑜,逼到了悬子难落的困境。
到祈丰致仕前最后一次上书奏对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过一番话。
他说,当今陛下虽尚年幼,可老夫观陛下之英睿,与当初永泰先帝如出一辙,更兼有贞元帝开国时那一股子不破不立的锐气。
永泰帝是大宁立国以来公认的明君,在位期间开疆拓土、整饬吏治、兴修水利,被后世称为“永泰盛世”。
而贞元帝是大宁的开国皇帝,以一介平民起兵,横扫六合海内妖族,建立了大宁两千余年的基业。
到祈丰把周梓瑜同这两位先帝并列,这样的赞誉从一位历经三朝的老臣口中说出来,分量之重,足以让满朝文武为之侧目。
当然,这番话里固然有老臣临别时美言几句的意思,到祈丰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说漂亮话的本事和他的政事才能一样出色。
但也不全是场面话,周梓瑜即位亲政二十年以来,吏治清朗,他大刀阔斧地撤换了一批在地方上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边疆平稳,北境和南疆都没有大的战事,前些年一直在亏空的国库也日渐充盈起来,朝堂上下对他的敬畏与日俱增。
那些在仁乐朝被裁撤内侍、削减用度时得罪过的势力,在仁乐帝在位时还能暗地里做些小动作,到了这位年轻皇帝的手腕面前,也渐渐不敢再翻旧账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被三朝老臣寄予厚望的皇帝,此刻正被眼前一个洒扫宫女下围棋逼得长考将近一炷香还迟迟落不了子。
而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仁乐帝离京之后,周梓瑜每隔几天就要来仁乐殿坐一坐,名义上是来看看父皇的旧居是否打理妥当,实际上每次来了都要拉着月竹下一盘棋。
前后下了少说也有二三十盘,胜负各半——
准确地说,是月竹赢的稍微多那么一两盘。
周梓瑜每一次输了都觉得自己找到了问题所在,回去之后对着棋谱琢磨半天,信心满满地再来挑战,然后又被月竹用另一种方式逼到绝境。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就好像月竹每次都能恰好比他高出那么一点点,不多不少,刚好够赢他半目或者一目。
暖床旁边的铜炉里燃着一块龙涎香。
龙涎香是番邦进贡的珍品,拇指大的一块就价值百金,点燃之后青烟细细地升上去,在房梁下打了个旋儿又散开,满殿都是一股子清冽中带着微甜的香气。
这种香气不浓不淡,恰好能让人心神安宁,又不至于昏昏欲睡。
铜炉旁边还放着一只小铜壶,壶嘴里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那是用来泡茶的水。
仁乐帝在时最喜欢用这铜壶烧水泡茶,他离京之后,月竹还是保持着这个习惯,每次周梓瑜来下棋,她都会提前把水烧上,等棋下完了刚好可以泡一壶新茶。
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铜壶里水烧开的咕嘟声,能听见院子里笤帚扫过青石砖的沙沙声,能听见廊下那只画眉鸟偶尔扑棱翅膀的声音。
这些细碎的声响融合在一起,非但不让人觉得嘈杂,反而营造出一种远离朝堂喧嚣的宁静感。
溪儿在月竹身后站着看了一会儿棋局。
她虽然不像月竹那样棋艺精湛,但跟在这仁乐殿里二十多年,耳濡目染之下也多少懂一些围棋的门道。
棋盘上的局势她看得分明,黑棋落后,而且翻盘的机会已经微乎其微。
她又偏头看了看周梓瑜紧锁的眉头,看见皇帝陛下的额角那层细汗越来越密,手里的黑子都快被他的手指转出火星子了。
溪儿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晋王周梓璎。
皇帝早几天就跟晋王约好了今天过来吃饺子,晋王在宫外的府衙里忙了一天一夜没合眼,说是今天下午散了衙就进宫来。
算算时辰,这会子差不多也该到了。
可要是晋王到了,一进院子就看见皇帝陛下蹲在暖床上对着一盘死棋愁眉苦脸,而月竹姐还大剌剌地坐在暖床对面,这场面传出去,虽然晋王不是外人,但多少对皇帝的颜面有些不太好看。
溪儿想到这里,便轻声开口打破了殿内的沉默,语气里带着几分商量的意思:
“陛下,想必晋王已经快要来了。”
她顿了顿,看了看周梓瑜的反应,见他没有任何表示,便又接了一句,
“奴婢觉得——不如先把这盘棋封了,等吃了饺子再继续?”
她的意思很明白,是想给皇帝一个台阶下。
封盘是围棋对局中常见的做法,意思就是暂时中止对局,把棋盘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等双方都方便的时候再继续。
这样一来,周梓瑜既不用当场认输,又能体面地结束这场已经没有任何悬念的棋局,等晋王走了之后,是继续下还是换个借口揭过去,都还有回旋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