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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05章 一子定乾坤
    周梓瑜算到了月竹会在右上角补一手,这是最常规的应对。

    

    他算到了月竹可能会在中腹收一个气,这是最稳健的选择。

    

    他算到了月竹可能会在左下角和他纠缠两个回合,这是最直接的回应,也是最符合月竹棋风的选择。

    

    他把每一种可能性都推演了至少三步以上,每一条路都通向同一个结果——

    

    黑棋翻盘。

    

    至少,没有一条路会让黑棋当场输掉。

    

    他甚至在推演完所有可能性之后,在心里暗暗得意了一下,觉得自己终于在这位月竹姐姐手下找到了一个实打实的、无可辩驳的翻盘机会。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等会儿赢了棋之后要怎么跟月竹说,是说“承让”呢,还是说“今天运气好”,还是要谦虚一点说“改日再来讨教”。

    

    可他偏偏没有算到这一手。

    

    月竹落子的这个位置,完全不在他事前的任何一条推演路径之内。

    

    它,不在任何一个需要争夺的官子要冲。

    

    它,孤零零地落在右下边缘,像是一个与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的异类。

    

    但就是这一子落下之后,整个棋盘的格局忽然变了。

    

    右下角三颗看起来与世无争的、原本以为已经彻底安定的黑子,忽然间被切断了退路。

    

    那三颗子的气原本是充足的,靠着边路的特殊地形,白棋就算想进攻也需要至少三步才能威胁到它们。

    

    所以周梓瑜在推演的时候压根没有考虑过白棋会在这里动手,因为在任何一个正常棋手的认知里,这里都是一块已经没有任何悬念的区域。

    

    但那是在月竹没有走出这一步的前提下。

    

    这一步走出来之后,就好像一把刀从墙壁的砖缝里精准地插了进去,一刀就切断了那三颗子与中腹黑棋大龙之间的最后一丝联系。

    

    那三颗子一旦没了退路,气就变得岌岌可危。

    

    而这三颗子的安危牵连的不仅仅是它们自己——

    

    它们与中腹的黑棋大龙共享着一组眼位,三颗子一旦被吃,中腹大龙的眼位就会从两个变成一个。

    

    围棋里有一条最基本的法则:

    

    一块棋必须有两个真眼才能存活。

    

    如果只剩一个眼,那么这块棋就是死的。

    

    中腹的黑棋大龙虽然不至于立刻死掉,但眼位不稳就意味着它在后续的官子阶段必须花费额外的招数去做活。

    

    而一旦它花费了额外的招数去做活,那么之前周梓瑜费尽心思在边缘布下的那些“伏子”,就会因为失去了中腹的支持而变成无根之木。

    

    它们不但帮不上忙,反而要忙着各自逃命,一来一去之间,先手就彻底丢了。

    

    而这一切的连锁反应,其根源都只在于月竹落下的这颗看似不起眼的白子。

    

    周梓瑜的脑子以最快的速度把接下来三个回合的所有可能性都模拟了一遍。

    

    这几乎是本能反应,是从五岁开始学棋、二十多年浸润在棋盘上练出来的直觉。

    

    他的推演速度远远超过寻常棋手,一局棋下完之后他能在大脑中复盘出全部的进程,甚至连每一个局部的变化图都能清晰地再现。

    

    这样的能力让他在与朝堂上那些文武百官对弈时几乎是无往不利,能与他博弈之人寥寥无几。

    

    兼任礼部士郎的棋待诏马先生号称京中官场第一棋手,跟他下了三盘,输了三盘。

    

    兵部尚书金大人是个倔脾气,输了之后不服气,回去抱着棋谱研究了半个月又来挑战,结果还是输。

    

    但在朝堂上打遍天下无敌手、无往不利的圣天子,这次推演的结果无一例外。

    

    不论他从哪个角度切入,不论他采用哪种应对策略,不论他尝试哪条路径,结果都像是一堵墙一样冷冷地挡在他面前——

    

    最少输半目。

    

    不是输一目,更不会什么大败收官,而是铁板钉钉的、任何一条路都绕不开的最少输半目。

    

    半目是围棋中最微小的差距,一颗棋子的价值最小单位就是半目,输半目就意味着你从头到尾只差了那么一丝丝。

    

    不多不少。

    

    甚至可以说,赢多少也或许是对方有意为之。

    

    以月竹的棋力,她完全可以在前面的某个局部多赢一两目,但她没有。

    

    她就是这么精确地控制着差距,让最后的结果卡在半目这个最微小的刻度上。

    

    就像她手里的那把扫帚,扫过青石砖的时候力道总是刚刚好,既能扫掉灰尘,又不会扬起沙土。

    

    殿内安静了片刻。

    

    周梓瑜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拈起了一枚黑子,但那枚黑子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手很稳,但就是落不下去,像是那只手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半空中。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那句“接下来五步之内绝无落败可能”还回荡在暖床上方,此刻听起来却像是一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黑子放回了棋罐,棋子落在罐中,与其他黑子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对面的月竹却不在这沉默中多做停留。

    

    她不等周梓瑜开口认输,也不等他再落下任何一枚无望的棋子,就已经站起身来了。

    

    她起身的动作很利索,双手在膝盖上轻轻一撑,整个人就从暖床上站了起来,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从坐下来到站起来,从头到尾保持同一个姿势将近一个时辰,换作旁人怕是早就腿脚发麻需要扶着东西缓一缓了,但她却像是只坐了片刻一样,双腿稳稳当当地支撑着身体,看不出任何不适。

    

    她退后两步,退到与溪儿并肩的位置,然后双手交叠在身前,朝着周梓瑜深深地行了一礼。

    

    她行的也不是寻常宫女那种屈膝的简单礼节,而是正正经经的躬身行礼,腰弯得很低,上身前倾的角度恰到好处,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看起来,晚饭应该不用等这么久了哦。”

    

    月竹直起身来,看着周梓瑜,语气平平淡淡,不像是在说一件赢了当今圣上的大事,倒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灶房里的水已经烧开了这样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她嘴角那个天生微微上翘的弧度,在此刻看起来格外意味深长。

    

    那不是一个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嘲笑,更像是一种长辈看着晚辈终于又长大了一点的欣慰——

    

    虽然这个晚辈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已经找到了翻盘的路。

    

    溪儿站在月竹旁边,也跟着捂嘴笑了一声,但眼睛里的笑意是藏不住的。

    

    她顺势接过月竹的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看来晋王殿下还真是好运气。”

    

    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那里的日头已经偏西了,

    

    “要是陛下刚才真的找到了关窍,杀出了一条血路,那大概等一下站在院子里等着的就不会是晋王,而是陛下了。”

    

    这话说得不算恭敬,放在别处,这样的话从宫女口中说出来对着皇帝,怎么都算得上僭越。

    

    但在仁乐殿里,在月竹和溪儿面前,周梓瑜从来没有摆过天子的架子。

    

    他从来不在仁乐殿里自称“朕”,用的从来都是“梓瑜”。

    

    月竹和溪儿叫他“陛下”那是规矩,但除了这个称呼之外,这殿里的上下尊卑从来都是模糊的。

    

    说完之后,溪儿也不等周梓瑜开口说什么,就伸手拉了拉月竹的袖子,动作自然而亲昵,就像是寻常人家的小姐妹。

    

    两个人一同再次向周梓瑜行了礼,然后倒退着走到门口。

    

    直到退到门边,后背快要碰到珠帘了,两个人才转过身,溪儿伸手掀开珠帘,让月竹先走,然后自己跟在后面,一前一后地迈出了门槛。

    

    珠帘在她们身后哗啦一声落下来,细碎的珠子是用南海的砗磲打磨而成的,每一颗都有黄豆大小,打磨得光滑圆润,用银线串在一起。

    

    这一挂珠帘还是仁乐帝在时命人挂上去的,说是夏天挡蚊虫,冬天挡冷风。珠子碰撞在一起,叮叮咚咚响了好一阵才安静下来,那声音清脆悦耳,像是远处有人在弹一架音色极佳的扬琴。

    

    殿内一时间就只剩下了周梓瑜、虞子,和那一盘已经分出胜负的棋。

    

    周梓瑜依然保持着盘腿坐在暖床上的姿势。

    

    他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棋盘上那颗让他输掉半目的白子,半天没有动弹。

    

    那颗白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右下边缘的位置上,在满盘的黑白交错之中显得毫不起眼,可就是这颗棋子,一招就把他费尽心机构建的翻盘大计打得粉碎。

    

    虞子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

    

    她跟了周梓瑜二十多年,知道他在什么时候需要安静。

    

    这种时候开口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不管是安慰还是调侃,都不如让他自己消化来得好。

    

    所以女官就只是微微侧过头,透过珠帘的缝隙,看了一眼院子里两个渐渐走远的藏青色身影。

    

    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复杂意味,有敬佩,有好奇,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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