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十月九日,浦口码头。
天还没亮,张阳就站在码头上,看着黑压压的士兵排队登上火车。
黑色的蒸汽机车停靠在铁轨上,车头冒着白色的蒸汽,在清晨的寒风中飘散。
机车后面挂着三十多节闷罐车,铁灰色的车皮上满是斑驳的锈迹,有些车厢上还残留着上次运兵时留下的血迹。
“福田,人都上齐了吗?”
张阳转身问身后的贺福田。
贺福田穿着一身土黄色军装,头戴M35钢盔,腰间别着一把二十响驳壳枪,显得精干利落。
他操着一口四川话回答:
“军座,差不多了。一旅已经上完,二旅还在装车。辎重营的东西太多了,光是弹药就装了十二车皮。”
张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穿着一件土黄色的呢子大衣,腰间的佩枪是一把崭新锃亮的勃朗宁。
秋风吹过浦口码头,带着长江水汽的寒意。张阳裹紧了大衣,抬头看向东方。
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几颗星星还在天空闪烁。远处的江面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混着火车的轰鸣,让人心烦意乱。
冯承志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今年十三岁,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小号军装,头上戴着一顶M35钢盔,看起来有几分稚气,但眼神里已经有了军人的坚毅。
“张叔叔,这是部队编制表。”
张阳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看,然后合上:
“辎重营装的弹药够不够?”
冯承志翻开另一个笔记本:
“每个士兵携带一百二十发步枪弹,每个机枪组携带两千发机枪弹,每个迫击炮班携带六十发炮弹。另外,辎重营还带着三个基数的储备弹药,总共三百多万发步枪弹,五十万发机枪弹,六万多发迫击炮弹,两万多发山炮炮弹。”
贺福田插话:
“军座,铜陵那边小果已经他们已经到了。后续弹药会通过友谊船运公司的船运到铜陵,再从铜陵通过卡车送到前线。”
张阳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果办事我放心。对了,医院那边准备好了吗?”
冯承志说:
“军部医院准备随第二批船队出发,随161师一起走,去铜陵布设后方医院。”
这时候,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的中年人走过来,操着一口南京话:
“张军长,车头已经加好煤和水了,随时可以出发。”
张阳点了点头:
“辛苦你了。”
那中年人连连摆手:
“不辛苦不辛苦,张军长你们打鬼子才辛苦。我听说你们川军能打得很,这次上去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小鬼子。”
张阳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知道在南京人眼里,川军就是个笑话,所谓的“能打得很”不过是客套话罢了。
他转身对冯承志说:
“承志,你去看看二旅装完没有,装完了就通知各车准备发车。”
“是。”
冯承志答应一声,转身跑向火车。
看着冯承志远去的背影,张阳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才十三岁,按理说应该在学堂里读书,现在却要跟着自己上战场。
过了大约半小时,冯承志跑回来了:
“张叔叔,二旅装完了,可以发车了。”
张阳看了看怀表,早上六点十分。他深吸一口气,对贺福田说:
“福田,上车,我们走。”
贺福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张阳带着冯承志和几个警卫员,登上了第一列火车的第六节车厢。
这是一节改装过的闷罐车,里面摆着一张行军桌,几把折叠椅,桌上铺着军用地图,旁边挂着电话,算是临时的军部指挥所。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马灯发出昏黄的光。张阳坐在行军桌旁,掏出钢笔,在地图上标注着什么。冯承志坐在他对面,整理着刚从无线电台收到的电报。
“张叔叔,南京发来的。”
冯承志递过来一张电报纸。
张阳接过来看了一眼,是张群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一路顺风,旗开得胜。”
张阳苦笑了一下,把电报纸放在桌上。二十三军上去,能顶多久,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这时候,车头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声,整个列车猛地震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车厢里的马灯晃来晃去,在地图上投下飘忽不定的光影。
张阳站起身,走到车厢门口,拉开门往外看。
列车缓缓驶出浦口站,沿着沪宁铁路向东前进。
铁轨两旁的田野里,稻子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
偶尔能看见几个农民在田里劳作,他们抬起头,看着火车从面前驶过,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一个警卫员端来两碗粥:
“军座,吃点东西吧。”
张阳接过碗,喝了一口,发现粥已经凉了。
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几口喝完,把碗还给警卫员。然后他又坐回行军桌旁,拿起地图看起来。
冯承志也喝了粥,然后问:
“张叔叔,你说咱们到了上海,就直接上前线吗?”
张阳头也不抬:
“应该是。现在那边缺人,咱们到了就会填进去。”
冯承志点了点头,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张叔叔,听说那些小鬼子很凶,咱们能打赢那些小鬼子吗?”
张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能。但很不容易。”
这时候,贺福田推门进来:
“军座,前面的消息。丹阳那边说,铁路被飞机炸了几个口子,正在抢修,可能要晚几个小时才能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