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川军一向没什么好感。在他看来,川军就是一群叫花子,装备烂、纪律差、打仗不行,除了欺压百姓,什么本事都没有。
前几天杨森的部队到上海,他也见过,士兵们穿着草鞋,扛着大刀,连步枪都配不齐,一个连只有一两挺挺机枪,弹药也不足,上了战场纯粹是送死。
“这种部队上来了有什么用?”
陈诚嘀咕了一句,把电报扔在桌上。
这时候,一个副官走进来,敬了个礼:
“报告长官,门外有一支部队到了,说是二十三军的,军长张阳求见。”
陈诚愣了一下,看了看挂钟,凌晨一点半。
二十三军昨天凌晨从浦口出发,按时间算,应该是今天下午就能到,没想到这个时候才过来报到。
“让他进来。”
陈诚说。
副官转身出去。
几分钟后,张阳走进了大厅。
他穿着一身土黄色的呢子军装,头上戴着军帽,腰间扎着武装带,脚上蹬着一双牛皮军靴。虽然连夜赶路,但他的军装还算整洁,只是沾了一些灰尘和泥点,脸上也有些疲惫。
张阳走到陈诚面前,立正敬礼:
“报告陈长官,二十三军军长张阳率部到达,请指示!”
陈诚没回礼。
他上下打量了张阳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合格的商品。然后他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眉毛拧成了一个结。
“张军长,你看看你这是什么样子?”
陈诚的声音很冷。
“军容拉垮,衣冠不整,你这样怎么像是能带好兵的人?”
张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军装,有些莫名其妙。
他的军装虽然不算一尘不染,但绝对算得上整洁,比起他在路上看到的那些溃兵,不知道要精神多少倍。
他不知道陈诚为什么一见面就挑他的刺,但长官说话了,他只能忍着。
“报告长官,部队连夜赶路,路上遭遇敌机轰炸,又遇到铁桥被炸,耽误了一些时间,所以……”
“所以就不用注意军容了?”
陈诚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八度。
“你看看,你看看,你们川军就是这个德性?松松垮垮,吊儿郎当,都像你们这个样子,还能日本人打仗吗?”
张阳心里涌起一股火,但他还是强忍着,没有说话。
陈诚见他不说话,火气更大了,用手指敲着桌上的地图,声音尖锐起来:
“张军长,我再问你,你们二十三军什么时候从浦口出发的?”
“报告长官,昨天凌晨。”
“昨天凌晨?那你们怎么现在才到嘉定?从浦口到上海,坐火车只要几个小时,你们走了快整整一天一夜了,这是怎么回事?!”
张阳解释:
“报告长官,路上……”
“路上什么?”
陈诚再次打断他。
“是火车抛锚?还是你们川军走不动路?啊?”
“哼,我告诉你张阳,你们迟到了整整半天!半天!你知道这半天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前线部队得不到增援,意味着阵地失守,意味着几千弟兄白白送命!”
张阳的脸色变了,他的拳头在身后攥紧了。他知道迟到不对,但这不是他的错,是青阳港的铁桥被炸了,是鬼子的飞机来轰炸,这些都不是他能控制的。
“长官,我们迟到了是事实,但我有客观原因……”
张阳试图解释。
“客观原因?”
陈诚冷笑一声:
“什么客观原因?我看啊,你们川军打仗不行,找借口倒是挺在行!”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张阳的怒火。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但带着明显的怒意:
“陈长官,你说我们川军打仗不行,我不跟你争。但你说我们找借口,我不同意。我们二十三军从宜宾千里迢迢赶来上海,路上遇到铁桥被炸,敌机轰炸,我们拼了命才赶到这里。你说我们迟到半天导致前线失利,那我倒要问问,前线是谁在守?是我们二十三军吗?他们没守住,跟我们二十三军有什么关系?”
这话一出口,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几个参谋和副官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他们跟了陈诚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过有人敢这么跟陈诚顶嘴。
陈诚愣住了,然后脸色由青转紫,由紫转黑,最后由黑变成了铁青色。
他死死盯着张阳,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烧穿一切。
“你说什么?”
陈诚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在压抑着万丈怒火。
“你再说一遍。”
张阳没有退缩,他直视着陈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说,前线失利,是前线部队的责任,跟我二十三军无关。”
“好!好得很!”
陈诚一巴掌拍在地图桌上,把桌上的铅笔和橡皮震得跳了起来。
“你张阳有胆量!以前你敢对总裁不敬,现在你又敢跟我顶嘴!你以为你是张群的人,我就不敢动你?!”
张阳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直视着陈诚。
陈诚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张阳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像刀子:
“好啊,我们中央军不行,你们破烂川军就行了?你们川军有什么?一群叫花子,穿着草鞋扛着大刀,连枪都配不齐,也敢在这里大言不惭?”
张阳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陈长官,我们二十三军不是你说的叫花子。我们的装备,不比中央军差。”
“不比中央军差?”
陈诚冷笑。
“你们那些破烂货,也好意思拿出来说?张阳,我告诉你,你们川军在我眼里,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上战场真刀真枪跟日本人拼命,你们就是送死的份!”
张阳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但他没有再顶嘴。他知道,再顶下去,只会让事情更糟。
陈诚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心虚了,更加得寸进尺。他走到张阳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敌视:
“好,张阳,既然你们比我们中央军厉害,那我现在就命令你,马上带着你的川军,给我反攻刘家行和顾家宅!把阵地给我夺回来!”
张阳心里一惊:
“长官,现在反攻?我们的部队刚到,对地形不熟,敌人的情况也不清楚……”
“我不管!”
陈诚打断他。
“那是你的事,你们不是很厉害吗?好啊,我现在我给你三天时间,夺回并守住刘家行和顾家宅,如果夺不回来,或者夺回来了守不住,我拿你是问!这是军令,完不成任务,我当众枪毙你!”
张阳深吸一口气,正要解释,但陈诚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滚出去!”
陈诚一指门口。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你的部队出现在刘家行!”
张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陈诚那张铁青的脸,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他立正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大殿。
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张阳站在司令部门口,仰头看着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吹来,带着田野里泥土的腥气和远处战场的硝烟味。
小陈跑过来,看到张阳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军座,怎么了?”
张阳没有回答,只是说:
“回去,准备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