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川港口,东瀛守军大营。
说是大营,其实就是几排木头房子,外加一道半人高的土墙,墙头上插着几面破旗,被海风吹得蔫头耷脑。
营房后头挖了几个掩体,坑道里蹲着百十号兵,正凑在一起抽烟聊天,叽里呱啦的东瀛话混着海风飘出来。
听说了吗?明国人的船队往这边来了。一个年轻的兵缩着脖子,声音发颤。
来就来,怕什么?旁边一个老兵嗤笑一声说道,品川这地方,易守难攻,滩头全是暗礁,大船靠不了岸。明国人要是敢登陆,咱们弓箭一顿射,把他们射成刺猬!
可...可听说这次来的船,遮天蔽日,有好几百艘...
放屁!老兵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渔船看东西,向来夸大。明国离咱们多远?他们能来几艘破船就不错了。再说了,咱们山本将军坐镇,怕个鸟?
角落里,一个没吭声的伍长正默默往掩体深处挪,手里攥着干粮袋,眼神闪烁。
他是参加过战争的老卒,知道明国水师的厉害,更知道那些大炮是什么德行。他没说话,只是往阴影里又缩了缩,心里默念:待会儿打起来,千万别冒头。
而此刻,守军主将山本武,正躺在营房深处的榻榻米上,怀里搂着艺伎,手里拎着酒壶,喝得面红耳赤。
山本武四十来岁,矮胖身材,满脸横肉,一身肥膘把铠甲撑得紧绷绷的。
他本是京都某个大名的远房亲戚,靠着裙带关系混到这个位置,平生最大的本事就是喝酒和欺负下属。
将军,艺伎娇滴滴地往他嘴里喂了块生鱼片,您再喝一杯嘛...
喝!美人喂的酒,本将能喝十壶!山本武哈哈大笑,咸猪手在艺伎身上乱摸,嘴里喷着酒气。
就在这时,营房门地被撞开,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满脸煞白,跪在地上砰砰磕头:将军!将军!不好了!海上...海上发现明国舰队!渔民回报,说船多得数不清,像...像一片黑云压过来!
山本武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挥挥手:多少船?
数不清!真的数不清!大的跟城堡一样,小的像蚂蚁,密密麻麻...
废物!山本武一脚踹在斥候肩膀上,把他踹得翻了个跟头,明国人能有多少船?撑死了几十艘破木船!咱们品川港口易守难攻,暗礁密布,他们大船敢靠近?找死!再说,咱们岸上有弓箭,有火油,有投石机,他们敢上岸,本将让他们有来无回!
可是将军...
可是个屁!山本武又踹了一脚,滚出去!别打扰本将的雅兴!再敢胡言乱语扰乱军心,本将砍了你的脑袋!
斥侯捂着肚子,满脸是灰,狼狈地退了出去。
艺伎凑上来,娇声恭维:将军好威风!那些明国人,肯定不是将军的对手!
那是!山本武得意洋洋,搂着艺伎就要亲嘴,等明国人来了,本将亲自上阵,杀他们个片甲不留!到时候,本将的威名,传遍东瀛!
他的嘴刚凑到艺伎脸上——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天塌地陷,整个营房猛地一跳,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酒壶地摔在地上,溅了一地清酒。
山本武整个人都懵了,搂着艺伎僵在原地,耳朵嗡嗡作响:什...什么声音?
轰!轰!轰!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连绵不绝的爆炸声从港口方向炸开,像是雷神在天上擂鼓,每一声都震得大地颤抖,震得营房里的烛火瞬间熄灭,震得山本武五脏六腑都挪了位。
艺伎尖叫一声,钻进了桌子底下。
将军!将军!营房门再次被撞开,一个亲兵满脸是血地冲进来,他扑倒在地,声音凄厉得像鬼嚎,明国人!明国人打过来了!他们的船...他们的船在海上,离岸边还有三里地,就开始放炮了!
山本武抓起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为什么不还击?!咱们的弓箭呢?投石机呢?
够...够不到啊将军!亲兵哭喊着,血从下巴往下淌,他们的炮...打得比咱们的箭远十倍!第一轮齐射,咱们的掩体就塌了一半!弟兄们...弟兄们死了一大片!将军,快想办法啊!
山本武的手松开了。
他呆呆地看着营房外头,透过被撞烂的木门,能看见港口方向的天空被火光映得通红,能听见无数士兵的惨嚎声、木头断裂声、泥土被掀翻的轰鸣声。那不是打仗,那是天罚,是末日。
轰!!!
又一轮齐射落了下来,这次更近,一枚炮弹就砸在营房外的空地上,炸出一个丈许深的大坑,泥土和碎肉像雨点一样泼进营房,溅了山本武满头满脸。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土,忽然清醒了。
什么威名?什么军心?什么片甲不留?在那种遮天蔽日的炮火面前,他这点人马连蚂蚁都不如。
山本武猛地跳起来,一脚踢开还在发抖的艺伎,冲着门口吼,来人!给本将收拾东西!把金银、珠宝、地契、还有那些女人...统统带上!快!
亲兵愣了:将军...那...那前线的士兵呢?港口怎么办?
管他们去死!山本武一巴掌抽在他脸上,眼珠子瞪得像要凸出来,本将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本将要是死了,家里的财帛、美人、田地,全便宜了别人!快!从后门走!牵马!去京都!
他把铠甲脱下,穿着一身便服,抓起床底下的包袱,里头塞满了金条和银票,夺门而出。
身后几个心腹亲兵面面相觑,随即也一咬牙,跟着跑了。
营房外,品川港口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
三百六十门大炮分三轮齐射,炮弹像冰雹一样砸在滩头、砸在营房、砸在土墙上。
木头房子被炸成碎片,土墙像纸糊的一样垮塌,躲在掩体里的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气浪掀上了天,残肢断臂混着泥土满天飞。
第一轮炮击,岸防工事全毁。
第二轮炮击,营房变成火海。
第三轮炮击,连港口里的几艘破渔船都被炸成了木屑。
海面上,刘声站在宝船船头,举着单筒望远镜,看着品川港口腾起的滚滚黑烟,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常升,他放下望远镜,声音平淡,带你的前锋上吧。记住,不是去打仗,是去收尸。
末将遵命!常升早就等不及了,拔出腰刀,刀锋在火光下闪着寒光,弟兄们!跟老子上岸!杀光!一个不留!
战船放下跳板,明军士兵如潮水般涌向滩头。
而此刻,山本武正骑着一匹瘦马,从品川后山的小路狼狈逃窜。他怀里抱着包袱,身后跟着七八个亲兵,连头都不敢回。
港口方向的炮声还在响,一声声像是催命的鼓点,敲在他后心上。
山本武趴在马背上,大口喘着粗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着,只要活着,家里的财帛和美人就还是自己的。
至于那些死去的士兵...管他呢,反正不是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