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勉颤巍巍捡起那张纸,定睛一看,愣住了。
纸上不是他预想的宝钞,而是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银元。
银元?赵勉脑子嗡了一声,捧着纸,眉头拧成了疙瘩,陛下,这...这银元是何物?是银子?是圆形?
朱雄英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就是圆的。把银子熔了,铸成统一规格、统一重量、统一成色的圆饼子。上头打上皇爷爷的头像,发到市面上,老百姓拿起来就能用,不用再剪碎银子、不用再称轻重、不用再验成色。
赵勉眨巴眨巴眼,似懂非懂:圆的...倒是方便携带。可陛下,民间私铸铜钱已是屡禁不止,这银元要是推行出去,利益比铜钱大十倍百倍,那些亡命之徒为了暴利,必定铤而走险。防伪...如何防伪?
防伪?朱雄英冷笑一声,身子前倾,盯着赵勉的眼睛,锦衣卫是吃干饭的?造办处是摆设?从铸币到发行,全程锦衣卫盯着,发现私铸,发现一个,诛一个九族。杀上几十家,朕看还有谁敢动歪心思。
赵勉咽了口唾沫,额头冒汗:陛下圣明...可...可万一呢?万一有那不要命的,万一有那技艺高超的匠人,偷偷仿制...
万一?朱雄英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站起身,走到龙案后的檀木柜子前,从抽屉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黑漆盒子。
过来。
赵勉连忙爬起来,弓着腰凑上去。
朱雄英掀开盒盖,从里头捏出一枚白花花的东西,往赵勉手里一递:拿着。
赵勉双手接过,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那是一枚银币,约莫比铜钱大两圈,厚三分,入手沉甸甸的,凉沁沁的。
正面浮雕着一张侧脸,皱纹深刻,目光如炬,连鬓角的银丝都纤毫毕现——赫然是太上皇朱元璋的肖像!头像下方,刻着四个小字:洪武御像。
赵勉手一抖,差点没拿稳:这...这是太上皇...
翻过去看背面。朱雄英淡淡道。
赵勉连忙翻面,只见背面盘踞着一条五爪蟠龙,龙鳞层叠,龙须飘舞,绕着一颗明珠,张牙舞爪,栩栩如生。龙珠正中,是两个凸起的楷体大字:壹圆。外环一圈细如蚊足的小字,上环写着大明御铸,下环写着天命永昌。
整枚银元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光泽,边缘还有一圈细密的齿纹,摸着割手,看着却精致得不像人间之物。
赵勉捧着这枚银元,呼吸都急促了:陛下...这...这手艺,这雕工...民间绝无可能仿制!只有朝廷造办处,只有集全国最好的錾刻师傅、最好的熔银工匠,才能做出这等物件!
这才哪到哪。朱雄英嘴角微微上扬,伸手把银元从赵勉手里拿回来,放你手指上。
托着,吹一下。
赵勉不明所以,伸出食指和拇指,小心翼翼地捏住银元边缘,凑到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嗡——
一声清脆悠长、带着金属颤音的鸣响,骤然在御书房里荡开。
那声音不像铜钱的闷响,也不像金器的浊音,而是清越、通透、余韵绵长,仿佛龙吟,又似银铃,在空气中震颤了足足两三息才渐渐消散。
赵勉彻底傻了,张着嘴,半天合不拢:这...这声音...
真银才有的响。朱雄英把银元抛了抛,又接住,里头要是掺了铜,声音发闷;掺了铅,根本吹不响。这是第二道关。再加上正面的太上皇肖像、背面的蟠龙纹、外环的齿边,三道防伪锁。民间那些土作坊,拿头仿?
赵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里带着发自内心的震撼:陛下圣明!陛下真乃天纵之才!臣...臣服了!
先别急着服。朱雄英把银元收回盒子里,却没有放回抽屉,而是往案角一搁,这壹圆银元,是用于大宗商品买卖、朝廷收税、军饷发放的。可老百姓买个烧饼、喝碗茶汤,难道也拿壹圆去付?找得开吗?
赵勉一愣:这...臣愚钝...
朱雄英又伸手入盒,摸出另外几枚更小的钱币,往案上一字排开:看好了。
第一枚比壹圆小一圈,正面刻着二字,背面是朵牡丹花纹;第二枚稍大些,刻着;第三枚刻着。三枚都是铜质,色泽金黄泛红,雕工同样精细,边缘也有齿纹,只是正面没有朱元璋的头像,取而代之的是大明通宝四个字和年号。
这是辅币。朱雄英指着那排铜币,壹角、贰角、伍角,铜制,供民间日常买卖。样式同样精美,防伪同样严密,只是不配刻太上皇肖像。老百姓揣兜里,买米买油,方便得很。银元与铜辅币并行,大宗用银,小民用铜,各安其位。
赵勉看着那几枚铜币,眼睛越来越亮,连呼吸都急促了:陛下...陛下连这都考虑到了!臣...臣怎么没想到...
你想不到的事还多着呢。朱雄英坐回龙椅,忽然话锋一转,说到钱,朕问你,如今市面上的宝钞,还剩多少?
赵勉脸色微变,迟疑道:回陛下...洪武年间为筹措北伐军饷,大量发行宝钞,如今...如今市面上宝钞泛滥,贬值严重,一千文宝钞才能兑一两银子,民间商贾早已不愿收,百姓更是视如废纸...
废纸。
朕告诉你,宝钞要慢慢退市。
退市?赵勉瞳孔一缩。
对,退市。朱雄英声音沉稳道,当年皇爷爷发行宝钞,是为了北伐,是为了筹措军饷,情非得已。可如今宝钞滥发,贬值至此,早已承担不起国家的需要。再让它在市面上流通,只会蚕食朝廷信誉,坑害百姓。朕要让它逐步退出,先用银元和铜辅币稳住市面,等百姓信了新币,宝钞自然就成了废纸一张,到时候朝廷出面回收销毁,干净利落。
赵勉听得心惊肉跳,却也不得不服:陛下深谋远虑...可陛下,宝钞退市后,若遇大宗交易,银元不便携带,是否...是否还要发行纸币?
纸币?朱雄英瞥了他一眼,朕是有这个打算,但不是现在。纸币发行,靠的是国家信誉,靠的是百姓对朝廷真金白银的信心。如今宝钞刚废,市面还乱,这时候推纸币,谁信?等银元和铜辅币流通个三五年,等百姓手里攒够了硬通货,等朝廷的信誉重新立起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到时候,朕再推纸币,那叫水到渠成。现在推,那叫找死。明白吗?
赵勉重重磕头,额头砸在地上砰砰响:臣明白!臣万死不辞!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大方向朕给你摆在这儿了。银元、铜辅币、宝钞退市,三步走,一样一样给朕定死。三个月内,朕要在金陵城看到第一批样币流通。这币制改革再出半点岔子——
他声音陡然转厉,像两把刀子钉在赵勉脸上:
你就告老还乡吧。朕的朝堂,不留废物。
赵勉浑身一凛,后背的冷汗把官服浸了个透。他重重磕头:臣明白!臣这就去办!三个月内,臣一定把章程,呈到陛下御前!
滚去办。
赵勉连滚带爬地退出御书房,怀里紧紧攥着那张纸,还有那几枚铜辅币的图样,像是攥着免死金牌,又像是攥着催命符。
殿内安静下来。
朱雄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银元、铜币、退市宝钞、未来纸币.……
老百姓的日子会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