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慎回到住处,当夜就写好了密折。
他把折子塞进蜡筒,交给了暗探。
做完这些,他倒头就睡,鼾声如雷——既然贡噶坚赞要供着他,那他就好好享受这把软刀子,等他们放松警惕,再给自己选一个最响亮的死法。
翌日傍晚,贡噶坚赞在宫殿的偏殿设宴,招待李慎。
殿里点着上百盏酥油灯,空气里飘着奶香和檀香混合的怪味。李慎坐在客位上,面前摆着烤羊腿、青稞酒、酥油茶,可他筷子动得少,话却说得漂亮。
国师,李慎端起酒杯,朝着主位上的贡噶坚赞遥遥一敬,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钦佩,李某在拉萨这几日,走街串巷,所见所闻,真是大开眼界。此地的佛法之精深,百姓之虔诚,放眼天下,绝无仅有。大明虽繁华,可论及人心向佛,远不及乌斯藏万一。
贡噶坚赞手里转着念珠,脸上笑着,眼底却带着警惕:李大人过奖了。我等不过是些苦修之人,为来世积些功德罢了。今生受苦,来世享福,这是佛祖的教诲,也是百姓自己的修行。
为来世?李慎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难怪!李某就说,为何此地百姓如此安贫乐道,原来是心中有佛,眼里有光。了不起,了不起啊!
他连敬三杯酒,喝得面红耳赤,话也越说越热乎。
贡噶坚赞见他只谈佛法,不问军政,渐渐松了那根绷紧的弦。
酒足饭饱,李慎忽然放下筷子,像是随口一提:国师,李某有个不情之请。既然到了拉萨,到了这雪域佛国的心脏,若不能进布达拉宫瞻仰一番,岂不是白来一趟?李某想明日进殿,看看这汇聚天下佛法之地,也好回去向陛下禀报,说乌斯藏上下,皆是虔诚信佛之人,让陛下放心。
贡噶坚赞沉吟片刻。
放在以前,布达拉宫是禁地,别说一个外臣,就是普通贵族也不能擅入。可现在是非常时期,让他看,让他夸,让他回去说好话,这买卖划算。
贡噶坚赞点头,转向身旁的两个向导,你们明日亲自陪同李大人,好好讲解。李大人想看什么,就让他看什么。若是怠慢了...
他顿了顿,念珠停在指尖,声音陡然转厉:死后坠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两个向导吓得扑通跪地,额头砸在地上砰砰响:小的明白!小的一定陪好李大人!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去吧。贡噶坚赞挥挥手。
翌日清晨,李慎跟着两个向导,踏进了布达拉宫的正门。
仰头望去,宫殿依山而建,金顶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白墙红檐,气势恢宏。
向导一边走一边介绍,语气里满是自豪:李大人,您瞧这宫墙,全是夯土砌的,厚达数丈,冬暖夏凉。为了抵抗高原的天风和暴雨,每年开春,全城的百姓都会来泼甜墙——把牛奶、白糖、蜂蜜混成浆,往墙面上泼洒,一层一层,固若金汤!
李慎听着,嘴角抽了抽:牛奶?白糖?蜂蜜?
对啊!向导笑得露出满口黄牙,这可是积德的大事!百姓们抢着来,有的家把一年的存粮都拿出来,就为泼这一瓢甜浆。佛祖看见了,会保佑他们来世的!
李慎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身旁的白墙。
墙面上黏糊糊的,散发着一股子酸腐的奶腥味,混着尘土,结成了厚厚的痂。他忽然想起昨儿个在街上看到的那个老农奴,连名字都没有,脚趾血肉模糊,却连一双靴子都换不起。
而这里的墙,每年喝掉的牛奶和白糖,够养活多少人?
李大人,里边请!向导殷勤地引路。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外头的金顶晃眼,里头却像是钻进了地窖,只有酥油灯一跳一跳地亮着,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壁上,像一群晃动的鬼。
李慎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见了——
金身佛像底下,跪着一排排衣衫褴褛的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手里捧着铜盘,盘里放着全部家当:一块青稞饼、一串骨珠、甚至是一撮头发。他们把这些东西高高举过头顶,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嘴里念念有词,求的不是今生温饱,是来世托生好人家。
佛像的金漆剥落处,露出里头黑褐色的泥胎,泥胎里裹着草,草里缠着是骨头。
李慎眯起眼仔细看。人的骨头,手指骨、肋骨,被夯进泥胎里,成了佛像的内部。
这是...李慎指着佛像底座。
哦,这是人柱!向导压低声音,却带着几分得意,修宫的时候,要是地基不稳,就会选几个命硬的农奴活埋进基座里,让他们顶着宫殿,这叫以身侍佛,功德无量!
李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再往里走,是经堂。
成百上千卷经书,堆到屋顶,羊皮卷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
可借着酥油灯的光,李慎看见那羊皮上不仅有字,还有褐色的斑点。有的羊皮卷边缘,甚至粘着干硬的人指甲。
这些经书...李慎声音发干。
虔诚啊!向导感叹,有的信徒为了抄一部经,把自己的手指割破,用血当墨,写一个字,滴一滴血。写完了,人也就没了,可经留下了,功德也留下了!
李慎猛地转过头,不想再看了。
可目光所及,到处都是黑暗。
墙角蜷缩着几个小身影,是五六岁的孩子,穿着破僧袍,脸上脏得看不清眉眼,手里却转着经筒,机械地一圈一圈。
向导说,这些都是转世灵童的备选,从三岁起就送进宫,学经文,学规矩,学怎么当一个合格的。可要是选不上,他们一辈子就是最低贱的杂役,给真佛爷倒夜壶,给经堂擦地板,到死都不能出宫门一步。
他们...不想家吗?李慎问。
想家?向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进了宫,就是佛祖的人,哪还有家?他们的爹妈拿了寺庙的赏赐,早就欢天喜地回去了。这些孩子,是献给佛的。
李慎站在经堂中央,酥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那些血经书、金佛像、跪地百姓的中间。
他忽然觉得冷,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阴寒。
他终于看明白了——
这布达拉宫,金顶是金的,佛像也是金的,可底座是白骨,墙皮是奶浆混着人命,经卷是人血写的。
外头的百姓倾家荡产,只为进来点一盏灯、磕一个头、听一句的许诺。他们把自己的血肉、儿女、尊严,统统扔进这个巨大的火坑里,烧成了佛法昌盛的香火。
而坐在最上头的人,穿着绸缎,喝着酥油茶,告诉他们:今生越苦,来世越甜。
李大人?向导见他发愣,凑上来问,是不是被佛法精深震撼了?
李慎缓缓转过头,看着向导那张愚昧又虔诚的脸,忽然笑了。
震撼,他轻声说,确实震撼。李某今日,总算体会到了佛法的...恐怖之处。
向导没听懂,只是嘿嘿笑着,引他继续往深处走。
而李慎跟在身后,手指在袖中紧紧握住。
陛下的铁骑踏进来的时候,应该一把火烧了这鬼地方,让阳光照进来,让那些底层的百姓知道:他们没有来世,他们只有今生。今生不该跪,该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