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披萨和龙角之间,芝士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身体以一种奇怪的状态,不断翻滚着,还无意识地咬咬嘴里的龙角。
最后还是“啵唧”一声,把那对龙角吐了出来。
拿到龙角之后,沈秋郎立刻伸手拍在芝士的脑门上,将其变成御兽卡收回,直接揣进兜里。
对于神经大条的沈秋郎来说,目睹芝士将诡面龙撕碎、吞噬的场面,虽然冲击力不小,但更多是基于战斗本身和后续隐患的考量。然而,对于这群大部分契约宠兽时间不长、实战经验几乎为零、更没见过如此原始血腥场面的学生来说,眼前发生的一切就过于刺激,甚至堪称恐怖了。
当最初的震惊和呆滞过去,意识到这并非表演或虚拟影像,而是真实发生在眼前、隔着破碎玻璃和弥漫的恶念、近在咫尺的猎杀与吞噬时,不少学生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胃里翻江倒海。
尤其是当有人后知后觉地想起,博物馆里应该是有烈度力场压制的,理论上宠兽对战不该出现如此惨烈的致命伤……
这个认知让恐惧和生理不适加倍。
立刻有好几个学生捂着嘴,跌跌撞撞地冲向最近的卫生间,随即传来压抑不住的干呕声。
更多的人则是脸色发青,眼神躲闪,不敢再看沈秋郎。
通道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恐惧、反胃和劫后余生的诡异寂静。
“看什么看,没事了,都去吃饭吧。”沈秋郎看着这群惊魂未定的少男少女,心里也清楚他们受惊不小,但事已至此,她也不可能挨个去安慰,只能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说道,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自己也确实感到一阵饥饿感袭来——高度紧张和后续的思考,消耗了她不少能量。
……
博物馆食堂位于地下一层,面积颇大,装修简洁明亮,此时正是用餐高峰,人声鼎沸。
先前受到惊吓的学生们,在导游的安抚和食物的诱惑下,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正排着长队打饭,食堂里回荡着餐盘碰撞和低声交谈的声音。
不少学生一边吃饭,一边还在小声议论着刚才通道里发生的事情,语气中带着后怕、兴奋和夸张的描述,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已经开始流传。
沈秋郎身上那件沾了点灰尘但依旧醒目的研究员白大褂,以及胸前那枚代表联盟在编研究员的徽章,让她在打饭时受到了“特殊关照”——食堂工作人员给她打了一份专门为研究员准备的例餐。
菜色看起来确实比学生餐盘里的要精致丰盛一些,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但沈秋郎看着自己餐盘里那绿油油、水汪汪的一堆蔬菜——焯水的西兰花、清炒的芥蓝、凉拌的黄瓜丝……她的眉头不由自主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非常,讨厌,蔬菜。
恶人社的几位成员——金玥悦、白十七、楚夜明她们,本来打好饭后想坐到沈秋郎旁边,毕竟经历了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她们心里其实也有点没底,或者带着好奇,想和社长待在一起。
然而,她们刚端着餐盘走近,就发现沈秋郎刚刚在食堂角落一个相对安静的座位坐下,身边呼啦一下就围上来了好几位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有男有女,年纪看起来都比沈秋郎大不少。
这些人也不多说话,只是各自端着餐盘,非常“自然”地在沈秋郎周围的空位坐下,然后就开始埋头吃饭,偶尔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沈秋郎,或者欲言又止地互相交换眼神。
面对如此明目张胆、却又偏偏不开口搭讪的套近乎和蹭脸熟行为,沈秋郎只觉得浑身不自在,社恐属性瞬间发作,拿着筷子的手指都有些僵硬,恨不得立刻端着盘子逃走。
可她到底还是没动,只是脸色更冷了几分,默默地把餐盘里的肉挑出来吃掉,对那堆绿色蔬菜视而不见。
还好,坐在她斜对面的吴羽飞看出了她的窘迫,主动承担起了社交缓冲区,开始和周围那些研究员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从今天的参观安排聊到最近的学术动态,勉强维持着餐桌上的气氛不彻底冷场。
沈秋郎一边机械地咀嚼着食物,一边在脑海里将今天上午发生的所有事情快速复盘了一遍:
从踏入博物馆开始,到圆厅里恶念淤积的环境,钳口龙鸟夫妻的饥饿,斩夜行者的狩猎状态,布布若的预警,最后是那条收容着诡面龙的通道,以及突如其来的袭击和反杀……
对她而言,每一件事都透着蹊跷和不专业,甚至可以说是严重的失职和安全隐患。
不知道是因为复盘这些糟心事,还是因为眼前这盘让她毫无食欲的蔬菜,沈秋郎深深地、带着浓浓疲惫和烦躁地叹了口气,放下了筷子,用只有身边几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开口:
“哥们儿。”
一直留意着她状态的吴羽飞立刻停止了和其他研究员的闲谈,转过头,认真地看向她:“怎么了?”
沈秋郎抬眼看着他,又扫了一眼周围瞬间竖起耳朵、假装吃饭实则偷听的研究员们,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觉得有必要说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我打算终止和裴天绯教授的合作。当然,是等现在已经立项、在进行中的几个项目全部结题之后。”
这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颗石子。吴羽飞愣住了,周围那几个研究员扒饭的动作也瞬间停滞,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为什么?”吴羽飞几乎是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错愕和不解。
然而,回答他的却不是沈秋郎,而是一个从旁边传来的、略显清冷的女声: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裴天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桌边,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摩卡咖啡,轻轻放在了沈秋郎面前的桌子上,然后好整以暇地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了下来,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探究和理性的眼睛,平静地看向沈秋郎。
沈秋郎看着那杯突然出现的摩卡,又看了看裴天绯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那点因为对方突然出现而产生的波澜很快平复下去。她直视着裴天绯的眼睛,没有回避,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今天发生的事情,已经触及到我的底线了。再一再二,没有再三。也可以说,事不过三,裴教授,你应该明白我指的是什么吧?”
话音落下,裴天绯沉默了,吴羽飞也沉默了。
周围那几个研究员虽然一脸八卦,但显然觉得气氛不妙,把头低得快要杵进餐盘。
两人当然明白沈秋郎指的是什么。
其一,驯服敖鲁日的时候。因为研究所没有和城安部门沟通好流程,导致沈秋郎不得不冒险,将自己的胳膊主动伸进敖鲁日口中,以此来博取信任、避免更大的冲突。那一次,是赌命。
其二,制服钳口龙鸟夫妻的时候。研究所将野捕回来的钳口龙鸟夫妻收容后,没有及时、足量地喂食,导致它们长期处于饥饿和暴躁状态,却未在沈秋郎接手前告知这一关键信息,让她几乎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面对两只极度危险、充满敌意的高级恶灵。那一次,也是在赌命。
以及最后,今天。在她完全不知情、甚至被蒙在鼓里的情况下,被安排进入一个恶念淤积、数十只恶灵随时可能因环境刺激和饥饿而集体暴走的雷区,并且毫无防护措施,甚至在过程中,还直接遭到了诡面龙这种危险恶灵的袭击。
若不是她反应快,若不是芝士实力够强……后果不堪设想。
这第三次,已经超越了“疏忽”或“沟通不畅”的程度,几乎可以称之为“罔顾人命”。
“我实在是,不想再经历第四次了。”
虽然三次她都侥幸性命无虞,但沈秋郎实在无法容忍,自己很可能、也极有可能,会迎来不知何时会发生的、更加致命的第四次。
有些底线,一旦被反复践踏,合作的基础也就不复存在了。
沈秋郎的话音落下,餐桌周围陷入了短暂的、有些令人窒息的沉默。
对于她提出的终止合作的决定,无论是裴天绯还是吴羽飞,都一时无言以对。
事实摆在眼前,辩解或挽留都显得苍白无力。
裴天绯的指尖在咖啡杯壁上轻轻摩挲着,镜片后的目光深邃,似乎有复杂的情绪翻涌,但最终她只是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些的咖啡,抿了一口,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沈秋郎的指责和决定。
吴羽飞则显得有些焦急和遗憾,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点什么缓和或者挽留的话,但在沈秋郎那平静却异常坚定决绝的眼神,以及裴天绯的沉默面前,他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叹了口气,转而问道:“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联盟那边的……”
他欲言又止,显然是在担心沈秋郎离开裴天绯的团队后,在联盟内部的处境和发展。
沈秋郎刚想说自己还没想好,大不了先专心上学,继续经营自己的恶灵科普账号,一个有些意外、带着点油渍味道的声音突然从旁边插了进来:
“如果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沈研究员,你可以考虑来我的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