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一夜未眠。
昨夜,宁馨差人送来一封密信,只简单说了句殿下中药,已先行离开。
贵妃看完那封信,手抖了很久。
她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纸灰一片片飘落,在黑暗里坐了大半夜。
……
宁馨跪在永宁宫正殿的中央。
阳光从殿门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将那道笔直的脊背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贵妃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拇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又一圈。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和香炉里沉水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
“那晚的事,”贵妃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压着分量,“你从头到尾,一五一十,说给本宫听。”
宁馨低着头,声音平稳:“那日宫中设宴,有人在雍王殿下的酒中下了药。殿下发现不对,属下当即带他离宫回府。回府之后,殿下药性发作,来不及请大夫,属下的身份是护卫,当时情况紧急,属下——别无选择。”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殿内又安静了。
贵妃的拇指停了下来,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别无选择。”
贵妃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怒还是讽,“好一个别无选择。”
宁馨叩首,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不再说话。
贵妃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个暗卫跟了她大半年,她自认是了解她的——忠心、能干、不争不抢、不卑不亢。
她能把这丫头派去保护儿子,就是信任她。
可她万万没想到,信任的结果是这个。
“你怎么敢……”
贵妃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宁馨没有抬头,声音依旧平稳:“当时情况紧急……”
贵妃的音量骤然拔高,“你是暗卫,你有一百种法子,把人打晕、等大夫来解药、就是把毓儿绑起来扔进冰窖里,本宫都高看你一眼——”
“你却偏偏选了最不该选的那一种!”
宁馨沉默,没有辩解。
贵妃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殿内的宫女太监早就吓得退了出去,连瑶琴都悄悄躲到了殿门外。
“来人。”
贵妃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那种平稳比发怒更让人胆寒,“把沉璧带下去,杖二十,关进暗房,等本宫发落。”
殿外有侍卫应声而入。
宁馨跪在地上,顺从地接受处罚。
“慢着——!”
祁闻毓大步闯进殿来。
他显然是从王府一路疾驰入宫的,衣袍上还带着秋风的凉意,额角有汗,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
他进门的瞬间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宁馨,然后径直走到贵妃面前,跪了下去。
“母妃。”
贵妃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年轻人:一个低头不语,一个抬头直视她。
她被气笑了,咬着牙,一字一顿:“祁闻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儿臣知道。”
祁闻毓的声音不大,但稳得像钉子钉在地上,“儿臣是来领罪的。”
“是儿臣的错。药是太子冲着儿臣来的,人是儿臣强留的,一切都是儿臣的责任。不怪她。”
贵妃气得笑了:“你倒会揽责。”
“儿臣说的是事实。”
“事实?”
贵妃转过身来,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你知不知道,一个王爷和一个暗卫,在没有任何名分的情况下,行了夫妻之事,传出去是什么后果?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她是谁?那些御史台的言官嘴是吃素的?太子那边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你倒好,亲手送一个过去!”
祁闻毓跪得笔直,目光不闪不避:“所以不会传出去的。”
“只有儿臣、宁馨和母妃知道。陈大夫那边儿臣已经封了口,府里的人也交代过了。”
“绝对不会有人知道。”
“不会有人知道?”
贵妃的声音拔高了,“你当这宫里宫外都是瞎子聋子?你当太子是无能的?他既然能在你的酒里下药,他就能在你府里安插眼线!”
祁闻毓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直视着母亲的眼睛。
“母妃,儿臣心意已决。”
贵妃愣住:“什么?”
“儿臣要娶她。”祁闻毓一字一句地说。
殿内彻底安静了。
连窗外的竹叶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贵妃站在原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不可思议,又从不可思议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只是个暗卫。”
贵妃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没有家世,没有背景,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你要娶她,拿什么堵住满朝文武的嘴?拿什么堵住天下人的嘴?”
“儿臣不需要堵住天下人的嘴。”祁闻毓说,“儿臣只要她。”
贵妃盯着那张年轻的脸,脸上写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的毓儿,那个从小在她怀里撒娇、被风吹一下都要哼唧半天的毓儿,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会为了一个女人跪在她面前跟她叫板的人?
“你们都出去。”
贵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累,“沉璧留下。”
祁闻毓抬头看着母亲,没有动。
“本宫说,都出去。”
贵妃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宁馨身上,“本宫又不吃人。”
祁闻毓犹豫了一瞬,站起身来,看了宁馨一眼。
宁馨依旧低着头,没有看他。
他依依不舍地转身走出了殿门。
……
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贵妃坐回主位上,端起了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了。
“你起来说话。”
贵妃的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但仍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怒意。
宁馨站起身来,垂手而立,姿态恭谨,和她在永宁宫当值的每一天一模一样。
“本宫问你,你要如实回答。”贵妃说。
“是。”
“你对毓儿,有没有过非分之想?”
宁馨沉默了一息。
那沉默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没有。”
她说,“属下从未对殿下有过非分之想。”
贵妃看着她,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试图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但她什么都找不到。
宁馨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墙角的松,风来了不弯,雨来了不倒,安静地、固执地长在自己的位置上。
贵妃忽然有些心疼她……不是心疼她的处境,而是心疼她把自己活成了这副刀枪不入的样子。
“罢了。”
贵妃长长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是本宫把你派去保护他的,你也做到了尽职尽忠。那臭小子……若是不愿意,自己弄死自己,也不会碰人的……那事,本宫不怪你了。”
宁馨垂着眼睛:“谢娘娘。”
“但毓儿那边,本宫会让他收心的。”
贵妃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仪,“你这些日子,先不要回雍王府了。回去看看你弟弟妹妹,歇几日。顺便……让毓儿也冷静冷静。”
“属下领命。”
宁馨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殿门。
*
殿外,阳光正好。
祁闻毓站在廊下,看到她出来,往前迈了一步,嘴唇动了动。
宁馨没有看他,从他身侧走过,衣角被风吹起,轻轻擦过他的手背。
“宁馨。”祁闻毓低声唤了一句。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祁闻毓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慢慢收回了目光。
他转身走进殿内,在贵妃面前站定。
“母妃。”
贵妃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盏,语气淡淡的:“你别叫本宫。本宫头疼。”
祁闻毓跪了下去:“母妃,儿臣——”
“闭嘴。”
贵妃放下茶盏,“你那些话,留着跟你自己说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她方才跟本宫说,她对你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祁闻毓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贵妃看着儿子,心里忽然一阵酸涩。
“你先回去吧。”贵妃的声音放软了一些,“让本宫想想。”
祁闻毓站起身来,朝母亲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贵妃叹气,这孩子还不知道她刚刚的决定,等发现人不见了,又要来闹了。
她立刻吩咐嬷嬷,这几日雍王若是来请安,她都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