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诗婉睁开眼睛，下了车，拉开后座的门，轻轻解开玥玥的安全带，把她抱出来。
玥玥动了动，没醒，脸贴在她肩膀上，手还攥着那个娃娃。
苏诗婉抱着她，走进单元门，等电梯。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门关上，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了，妆花了，眼底有青黑。
她看着怀里那个孩子，玥玥睡得很沉。
她忽然想起玥玥一岁的时候。
那时候玥玥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小鸭子。
她站在客厅这头，张开手，等玥玥走过来。
玥玥走了两步，摔了，趴在地上，抬起头看她，没有哭，只是看着她。
她走过去，把玥玥抱起来。
玥玥搂着她的脖子，脸贴在她肩膀上，笑了。
那是玥玥第一次主动搂她。
后来呢？
后来她就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她很忙，忙着应酬，忙着维护关系，忙着想办法让傅沉舟娶她。
她把玥玥交给保姆，一天比一天晚回家。
有时候回去的时候，玥玥已经睡了。
她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小脸，心里想的是这个孩子，到底能不能帮她留住傅沉舟。
电梯到了。
她抱着玥玥走出去，开门，进去，把玥玥放在床上。
玥玥翻了个身，缩进被子里，抱住那个娃娃。
苏诗婉站在床边，看着女儿。
她伸手，轻轻握住玥玥的手。
“玥玥。”她轻声说，“妈妈带你走。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玥玥没有醒。
她只是在梦里动了动手指，握住了苏诗婉的手。
苏诗婉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小脸。
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落在被子上。
她哭完了，擦了擦脸，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上面那层，把那个黑色的垃圾袋拿出来。
里面是原始鉴定报告、现金、首饰。
她把垃圾袋放在床上，拉开拉链，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鉴定报告。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然后把报告撕了。
一张一张，撕得粉碎。
碎片落得到处都是。
她看着那些碎片，忽然笑了。
那种笑，比哭还难看。
她把现金和首饰装进一个旧书包里，把碎片扫进垃圾桶。
然后她坐下来，拿出手机，订了两张去南方的火车票。
下周三，早上七点。
订完票，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玥玥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很轻。
她侧过身，看着女儿的脸。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玥玥脸上，柔柔的。
“玥玥。”她轻声说，“妈妈以后不砸东西了。”
玥玥没有醒。
她只是在梦里笑了一下。
苏诗婉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伸手擦了擦，擦完又流，流了又擦。
最后她不擦了，就让它流。
眼泪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她没有动，就那样躺着，看着女儿的脸，直到睡着。
……
念念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傅沉舟牵着她走到门口，蹲下来。
“今天开心吗？”
念念点头。
“开心。”
“可明天呢？”她又问。
傅沉舟看着她，没有回答。
念念等了一会儿，笑了。
“没关系。我今天很开心。”
她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一阵风。
“爸爸再见。”
她转身按了门铃，门开了，她跑进去。
跑到一半，又跑回来，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
“爸爸，再见！”
念念响亮地说完，关上门。
傅沉舟站在门口，听着门里面的声音。
念念在喊“妈妈我回来了”，桑柠在说“把鞋换了”。
念念说“爸爸今天带我去看大象了”，桑柠没有说话。
念念说“还坐了船”，桑柠说“去洗手吃饭”。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
门关上，镜子里映出他的脸。
他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
念念洗完澡，换上睡衣，钻进被子里。
桑柠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故事书，翻到昨天讲的那一页。
念念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天花板，嘴角弯着，像在想什么开心的事。
“妈妈。”
“嗯。”
“今天爸爸带我去看大象了。”
桑柠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大象的鼻子好长，它用鼻子卷草吃。”
念念比划了一下。
“卷起来，送到嘴里，就这样。”
她用手比了一个卷的动作，然后笑了。
“爸爸把我抱起来，让我坐在他肩膀上。我高了，看得很清楚。”
桑柠没有说话。
念念继续说。
“后来我们去看长颈鹿。长颈鹿的脖子好长好长，我问它累不累，爸爸说习惯了就不累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桑柠，眼睛亮亮的。
“妈妈，你说我去波士顿，会不会习惯没有爸爸？”
桑柠握着书的手收紧了一点。
她看着念念，念念的眼睛里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点点害怕。
她在等一个答案。
“会的。”桑柠说。
念念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翻回去，继续看着天花板。
“妈妈，我今天叫了他好多声爸爸。他每一声都应了。”
桑柠没有说话。
念念闭上眼睛，嘴角还是弯着的。
过了几秒，她又睁开。
“妈妈，你为什么不让爸爸住下来？”
桑柠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你爸爸，而且他有自己的家。”
念念“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她翻了个身，抱住她的兔子玩偶，把脸埋在兔子的耳朵里。
桑柠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
念念的呼吸渐渐均匀了，但她没有睡。
她的手指在兔子耳朵上一下一下地摸着，像在想什么。
“念念。”桑柠轻声叫她。
念念没有回答。
桑柠没有再叫。
她站起来，关了灯，走出房间。
门轻轻关上。
念念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抱着兔子，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
桑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
她拿起来，刚好收到傅沉舟今天发来的照片。
第一张，念念站在大象馆的栏杆前，踮着脚往里看，裙子歪了，头发散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第二张，念念趴在栏杆上看长颈鹿，长颈鹿低下头，她的嘴巴张得圆圆的，像一颗小樱桃。
第三张，念念在船上，靠在他身上，闭着眼睛，嘴角弯着，阳光落在她脸上。
最后一张，念念回头看着镜头，手里举着一个，白色的，像一朵云。
她笑得露出了两颗门牙。
桑柠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最后，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今天念念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她听出来了。
念念想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家。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灯光白晃晃的，刺得眼睛疼。
……
第二天早上，桑柠在厨房做早餐。
念念自己穿好衣服跑出来。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桑柠的背影。
“妈妈。”
“嗯？”
“我今天能不能给玥玥打电话？”
桑柠转过身。
“你想给她打电话？”
念念点头。
“我要走了，我想跟她说再见。”
桑柠沉默了一下，拿出手机，翻到苏诗婉的号码。
她看着那行字，犹豫了几秒，然后按了下去。
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苏诗婉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喂？”
“我是桑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什么事？”
“念念想跟玥玥说话。方便吗？”
又是沉默。
几秒后，苏诗婉说：“方便。你等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开门声，然后苏诗婉的声音远了。
“玥玥，念念打电话来了。”
玥玥的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了什么。
然后苏诗婉把电话递给玥玥。
“念念？”玥玥的声音怯怯的。
念念接过手机，走到客厅角落，蹲下来，声音也变小了。
“玥玥，我要走了。”
“我知道。”
“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的。”
两个小女孩沉默了一会儿。
念念说：“我给你画了一幅画，明天让妈妈拍给你看。”
“好。”
“你也要给我画。”
“好。”
又是沉默。
念念说：“那再见。”
“再见。”
念念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桑柠。
她低着头，手指在裙子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桑柠蹲下来，看着她。
“念念？”
念念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妈妈，玥玥哭了。我听到她在电话那边哭了。”
桑柠伸手，把念念搂进怀里。
念念脸贴在她肩膀上，没有哭，只是安静地靠着。
桑柠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闭上眼睛。
苏诗婉站在玥玥的房间门口，看着女儿。
玥玥坐在床上，抱着那个旧娃娃，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掉眼泪。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娃娃的裙子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苏诗婉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她伸手，想摸摸玥玥的头，手悬在半空，又收回来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没有安慰过玥玥。
以前玥玥哭，她要么走开，要么说“别哭了”。
她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哭。
“玥玥。”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玥玥抬起头，看着她。
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妈妈，念念要走了。我以后没有朋友了。”
苏诗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玥玥低下头，继续摸着娃娃的裙子。
“妈妈，我们能不能不搬家？”
苏诗婉愣住了。
“……你不想走？”
玥玥摇头。
“我不想走。念念走了，我没有朋友了。再搬家，我就连幼儿园都没有了。”
苏诗婉坐在那里，看着女儿。
她忽然意识到，她从来没有问过玥玥想不想走。
她只是自己做了决定，然后通知她。
就像以前所有的决定一样。
“玥玥。”她说，“妈妈再想想。”
玥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好。”
苏诗婉站起来，走出房间。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楼下有小孩在玩，笑声从窗户飘进来，清脆明亮。
她看着那些小孩，想起玥玥从来不这样笑。
她从来不跑不跳不喊。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抱着那个旧娃娃，低着头。
……
下午，老太太让人送来了礼物。
桑柠开门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司机，手里捧着一个红色的锦盒。
“桑小姐，老太太让我送来的。”
桑柠接过锦盒，道了谢。
关上门，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
里面是一对银镯子，很旧了，镯子表面有细细的划痕，但擦得很亮。
镯子
“念念，这是你太奶奶留给我的。现在我留给你。”
桑柠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纸条上轻轻摩挲。
她想起桑老太太戴着这对镯子的样子。
那时候她还小，坐在桑奶奶腿上，伸手去摸她手腕上的镯子。
桑老太太笑着摘下来，套在她手上，太大了，晃来晃去的。
桑老太太说：“等你长大了，奶奶就给你。”
可是她还没长大，奶奶就走了。
念念从房间里跑出来，看到茶几上的镯子，趴过去看。
“妈妈，好漂亮。”
桑柠拿起一只，轻轻套在念念的手腕上。
太大了，晃来晃去的。
念念举着手腕，转来转去地看，镯子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妈妈，这是谁的？”
“太奶奶送来的。”
念念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
“太奶奶对我真好。”
桑柠没有说话。
她把另一只镯子放回锦盒里，盖好盖子，放在茶几上。
念念还举着手腕看那只镯子，看了很久。
晚上，桑榆来了。
她提着一袋水果，进门就喊念念。
念念从房间里跑出来，手腕上还戴着那只银镯子。
“大姨！你看！”念念举起手腕。
桑榆低头看了看，笑了。
“谁给的？”
“太奶奶。”
桑榆看了桑柠一眼。
桑柠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脸上没什么表情。
桑榆换鞋走进来，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看到那个锦盒，打开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