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之路,从来是用白骨铺就。这世道本就荒唐,哪里容得了可怜的良心。
再无法接受自己成为肮脏的谋权工具,也必须承认,肩负天下的帝后,食民之禄,也势必要将万民扛在肩头,即便和着血泪,即便身负不堪,也要支撑下去。
阮月背过身去,不忍再看。她怕自己看着他那双眼睛,会忍不住把一切尽数告知,眼睁睁看着他坠入万丈深渊,想必他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有些事情,糊涂一些未必是坏事……”她的话语似被人掐住了喉咙。
“阿钰……你知道我有多怕吗?”阮月声音渐渐哽咽,喉头一哽,竟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司马靖顿时手足无措,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他恨不得给自己两拳,恨自己口不择言,把她逼到了这般境地。他急急伸出手,将阮月拉入怀中,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摩挲着她的肩膀。
“对不起,月儿……是我说话太过了,对不起……”他喃喃不休,道歉的话语一遍又一遍。
“可是……”司马靖声色微微颤抖:“我心乱如麻……我太担心这一切,皆是母亲所为。还有父亲……父亲是否含冤……”
他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倘若真的有那么一日,真相大白于天下如他所料,届时该如何面对既是恩人又是仇人的母亲呢!
律条国法在上,天下臣民在下,他又该如何处置!是顾念母子之情,还是秉公执法!无论选哪一条路,都是万劫不复……
久而久之,两人终于渐渐平复下来。阮月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望着他的模样,眉间还残留着方才的褶皱,眼底还有未散的阴霾,了无生气……
见此情状,她的心疼无以复加,眼中的坚定恰似当初那个少年承诺过她的一般,清澈炽烈,不掺半分杂质。
阮月伸手捧住他的脸,一字一句道:“前路漫漫,我陪着你,我会陪着你,一生一世都陪着你!”
“我也一定护着你,无论如何都护着你!无论你今日对我有怎么样的误会,日后还会不会这样逼问于我,我都会拼尽全力护着你。这一点毋庸置疑,天地可鉴,日月为证。”
她瞳孔微微颤抖:“就像当年为了护我,将我为父鸣冤的证据尽数揽去一般,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陛下,往事终究已矣,翻过的书页再也回不去了。”她语重心长,恳切道:“如今华阳阁之患就在眼前,他们计谋环环相扣,一步一步逼得我们节节败退,难道眼前的遍地惨案,满目疮痍,还不及当年之事重要吗?”
“疫病中挣扎的百姓,他们的命,难道不是命吗?无论是否正统,既一日在其位,便要谋其政!”阮月一语点醒梦中之人,将他从纠缠不清的往事中拽了出来。
她声音愈发铿锵有力:“现如今发生的所有事情,走水流言,疫病灾祸,桩桩件件,都是这样的巧合,巧得如同有人精心编排过一般。”
“这些烟雾,一颗又一颗投下,一层又一层弥漫,不过是为迷了我们眼睛,分了我们心思,好让他们浑水摸鱼,好为他们作嫁衣裳!你清醒一点,千万不要自乱阵脚!你若乱了,这天下就乱了!”她紧紧抓着司马靖的手。
阮月极力将自己的信念通过相握的双手,传递到他的心底。她知道,事关高堂,他是关心则乱,换作谁都会乱,亦可以理解。但眼下不是痴缠过去的时候,她不能放任他沉溺其中。
继而,她愤愤说道:“正统真的重要吗?即便华阳阁中存在所谓的正统,凭他们摧毁河山,散播疫病,草菅人命的行径。为夺天下将众生都置于棋盘之上,对他们的生死不管不顾,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这样的人,这样的正统,是全天下想要看到的吗?百姓要的是一个心系天下的仁德之君,不是血统纯正,沽名钓誉,徒有虚名之辈!”阮月的强有力与言之凿凿,一字一句敲在司马靖的心上。
瞬时醍醐灌顶,将乱作一团的思绪一根一根抽了回来。
他的目光终于从纠缠不清的往事中抽离,重新落回在了眼前,边城堆积如山的尸首,痛不欲生的百姓,一幕一幕犹如站在眼前,触手可及。
即便扛着再大的压力,即便心中再有千般纠结万般痛苦,也不能置他们的生命于不顾。司马靖眼中的坚定,与多年为帝,能屈能伸的韧性,终于重回眼中。
“你说得对。”他眼中再无半分彷徨与犹疑:“帝王不过是一个符号,一个工具罢了,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的是天下能够安居乐业,不再受颠沛流离之苦。”
“是啊……”阮月终于扯出笑意:“只要你能想通,比什么都珍贵……”
她重新靠入他怀中,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若有几分憧憬:“倘若真有那样一日,离群索居,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反倒乐得清闲自在……”
“会的……”司马靖将人搂得更紧了一些,鼻间萦绕着她发间的清香。
高处不胜寒,这样的日子一眼望到头,他早已精疲力尽。朝堂的倾轧,权谋的算计,流言的侵扰,真相的拷问,一切的一切都让人疲惫不堪,心力交瘁。
倒不如,放下这一切,寻一处世外桃源,与她相伴终老,再无牵挂……
夜间蝉鸣声亦没有平息分毫,反而愈发聒噪,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益休宫中,茶盏碎了一地,茶渍溅洒到帘帐之上,洇开片片深浅不一的褐色痕迹,满地狼藉,触目惊心。满室俱寂,唯有一声高过一声的喘息,从太后胸腔之中传了出来,粗重急促。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安嬷嬷弓着身子,温热的手掌一下一下抚着太后的背,力道不轻不重,极力想要让她平缓下来。
可太后依旧怒目圆瞪:“绝不能让靖儿再查下去!否则,这江山基业,父皇母后留下的百年社稷,将会拱手让人,毁于一旦!”
“您别生气,先定一定!定一定!”安嬷嬷手中不停,一下一下抚着,嘴上柔声劝慰,额上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