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极力将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压下:“幸亏有皇后娘娘劝着还好一些,能拦住陛下几分。倘若换作旁人,以陛下的性子,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脾气,哪里肯听一句?只怕早一纸令下,掘地三尺了。”
太后的呼吸微微平缓了几分,眼中的怒火却未曾熄灭,反而燃得更旺:“不怪月儿。她能够极力压制着这事儿,已经很难得。”
“若是旁人,怕早就借着这由头兴风作浪,推波助澜了。但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纸包不住火,堵不如疏。可眼下,除了堵,还能如何?”她冷哼一声,复杂难辨。
太后眼中光亮渐渐泛起,竟闪过一丝刀剑之气,寒光逼人:“要永远让她保守这个秘密,将那些不该知道的事情烂在肚子里,只有……”
安嬷嬷已然听懂了未尽之言,心中一紧,连忙递上新的热茶:“娘娘,现在这个节骨眼,外有华阳阁虎视眈眈,内有流言蜚语四散纷飞,正是风雨飘摇,如履薄冰之时!万万动不得皇后啊!一动,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后患无穷!”
“本宫自然知道。”太后接过茶盏,只握在手中:“可是她留在皇帝身边,日日夜夜,寸步不离,是最为亲近之人,是枕边人。万一有一日……万一她……”
她心中忐忑难安,悬在半空的秋千上不去也下不来,只在风中摇摇欲坠。沉默良久,终于将手中茶盏搁下,旋即吩咐下去:“明日六宫朝拜以后,宣皇后益休宫中一聚,本宫有话要与她说。”
安嬷嬷垂首领命,不敢多言。
太后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怒火焦虑,恐惧与算计,统统被她摁进了心底最深处。她转过头,望向殿外,转为一声长长叹息。
“月儿啊……”她喃喃道:“倘若真有东窗事发的那一天,见不得光的事情终被翻出来,摊在青天白日之下,唯有祭我们婆媳二人以殉天下,才能保下这司马江山了!我们的命,便是江山最后的屏障。”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转瞬即逝。她心中笃定,除却阮月以外,想必不会再有任何人能够左右皇帝再搜寻当年之事。她的话在皇帝心中重如千钧,一言可兴邦,一言可丧邦。
任凭皇帝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让亡故多年的死人开口说话,亦不能让早已化作白骨的故人从坟墓中爬出来指认什么。
“眼下,就看你自己如何决定了。”太后缓缓闭上眼睛,手中念珠又开始转动。
翌日晨时,天空闷闷哼着雷声,低沉鼾鸣震得人心头发颤,暗沉沉的天色直逼屋脊。闷热之下,连蚊虫都悉数聚集起来,嗡嗡嘤嘤,成群结队在空气中盘旋飞舞,连花草也蔫蔫垂着头。
益休宫中,阮月款步而入,衣冠端正,仪态万方,一袭绛紫色的宫装衬得她肤白如雪。
她行至太后座前,双手交叠置于额下,盈盈跪拜,深深伏拜下去,身子几乎与地面齐平,姿态恭谨至极:“妾身拜见太后娘娘……”
太后端坐于上,望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却如滚水煮粥一般,沸腾难平,翻涌不止。阮月伏拜的身影纤细恭顺,实在让人心生怜惜。
眼前的这个孩子,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从懵懂少女到母仪天下,一步一步,都在她眼皮子底下走过。她本以为自己身居高位,手握乾坤,可以护这个自小受苦的孩子一世安然。
可是进宫以后的诸多苦难,一场场的风波都是自己加注于这个孩子身上的……
孩子自然什么都没有做错,她聪慧坚韧,善良明理,无论放在哪里,都是万里挑一的。要怪,只怪生在帝王家,嫁与帝王家,便注定了这一生都是悲剧。
阮月没得选,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命运就已被写好,都是既定的结局。太后也没得选,她这一生,步步惊心,每个选择都是身不由己。她们都有各自的命运要担,谁也逃不掉,谁也躲不开。
想到此处,太后更是意难平。满腔的杀伐之气,算计之心,在这一刻竟尽数化为乌有。她望着阮月恭顺而坦然的面容,竟连一点严厉的模样都装不出来。
她竟转下语气,反而多了几分慈和与温软:“月儿平身,来近旁坐下。”旋即一挥手,示意侍女将新上供的好茶奉上,香如幽兰,珍贵非常。
阮月不明所以,心中微微一紧,似乎嗅到了怪异的气息。事出反常必有妖,太后今日态度与往日截然不同。她谨慎行了礼,顺着太后手势在一旁坐下,循规蹈矩,低眉顺眼,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挑不出一丝毛病。
“近来身子怎么样了?”太后关切声音传了过来,再道:“这些日子你真是太辛苦了,朝堂上下,后宫内外,事事都要你操心,听说还累得晕厥过去……”
阮月颔首笑了,不卑不亢,恰到好处:“回母亲话,妾一切都好,只是一些小毛病,气血不足罢了,歇息了几日,现在已经无碍了。劳您挂心,妾心中实在不安。”
“你呀……”太后面上的担忧渐然消退:“不要总是仗着自己年轻,就日以继夜的操劳,不好好顾惜自己的身子。等到你到了母亲这个年岁,就知道什么叫力不从心了……”
话锋渐渐转入正题,看似寻常的关怀之下,暗流涌动,锋芒隐现。连侍立在一旁的安嬷嬷,脸色亦随之渐然沉了下来,只垂首静静听着,不敢有半分懈怠。
阮月一听便明白了其中敲打之意,这是在提醒她,不要仗着年轻就不知分寸,不要以为有些事情可以瞒天过海,为所欲为。
她心中苦笑一声,只恭谨垂下眼帘,应道:“是,妾谨遵母亲教诲,日后一定注意,不敢再让母亲挂心。”
太后端起茶盏,拨了拨浮沫,浅浅抿了一口,随即放下。她眼神微一扫堂下,侍立的宫人们便纷纷躬身退出殿内。连茉离与桃雅两个最贴身的侍女,也被一并请出了堂外。
阮月见状,心中凛凛,知道今日之事非同小可。她理了理衣襟,退身几步,重新跪下,姿态坦然却不卑微,恭顺却不谄媚。
她抬起头:“定是妾哪里行事不周,触怒了母亲,请母亲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