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四年二月二十一日,斡难河源。
朱棣立马高坡,望着北方那道隐约可见的烟尘,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激动。本雅失里,那个杀了丘福的人,就在前面。五十万大军在他身后列阵,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从高坡上望去,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铁色海洋。
“陛下,”朱能策马来到他身边,低声道,“探马回报,本雅失里的主力就在前方十里处,约八万人。阿鲁台率两万骑兵在侧翼,马哈木的瓦剌军还在西边,尚未赶到。”
朱棣点点头,目光仍望着北方。八万人,加上阿鲁台的两万,共十万人。他这边是五十万,五倍于敌。兵力悬殊,但本雅失里没有逃。朱棣知道为什么——斡难河是蒙古人的圣河,成吉思汗就是从这里起家的。本雅失里不能逃,也不敢逃。逃了,他就失去了人心,失去了称汗的资格。
“传令,”他头也不回地说,“列阵,准备决战。”
号角齐鸣,鼓声震天。五十万大军开始移动,五军营在前,神机营在后,三千营在两翼。长枪手蹲下,将长枪斜指前方,形成一道密密麻麻的枪林。刀盾手站在长枪手后面,盾牌连成一道铁墙。火铳手在最后面,黑洞洞的铳口指向鞑靼人的方向。
本雅失里也发现了明军的动向。他站在高坡上,望着那片铺天盖地的军队,心中涌起一阵寒意。他知道朱棣会来,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会带这么多兵。五十万,那是他全部兵力的五倍。
“汗王,”阿鲁台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明军人多势众,不如暂避锋芒,先撤……”
本雅失里打断他:“撤?撤到哪里去?这里是斡难河,是蒙古人的圣河。成吉思汗在这里起兵,征服了天下。本汗若在这里逃跑,还有什么脸面自称蒙古大汗?”
阿鲁台低下头,不敢再言。
本雅失里拔出长刀,指向明军的方向:“传令,准备迎战。蒙古的勇士们,让明军看看,谁才是草原的主人!”
鞑靼骑兵开始列阵。他们骑着矮小的蒙古马,手持弯刀,背负弓箭,口中发出尖锐的呼啸。八万骑兵排成数个方阵,从高坡上望去,像一群饥饿的狼群。
午时,两军相距三里。
朱棣策马出阵,来到两军阵前。他全身甲胄,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身后,五百亲兵列成两排,旌旗猎猎。他望着对面的鞑靼大军,望着那面白色的大纛,高声道:“本雅失里!出来说话!”
片刻后,本雅失里策马出阵。他穿着蒙古大汗的礼服,戴着镶满宝石的帽子,腰间系着金带,手中握着苏鲁锭长矛。两人在两军阵前相遇,相距不过百步。
“朱棣,”本雅失里高声道,“你带五十万人来,是要跟本汗决一死战吗?”
朱棣望着他,目光如刀:“本雅失里,你杀了朕的大将丘福,灭朕三万前锋。今天,朕要你的命。”
本雅失里冷笑一声:“朱棣,你丘福都被本汗杀了,你以为你比丘福强多少?本汗在这里等你很久了,今日就叫你有来无回!”
朱棣没有答话,只是缓缓拔出长剑。剑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像一道闪电。他举起长剑,指向鞑靼人的方向,高声道:“全军——进攻!”
五十万大军齐声高喊:“杀——!”
神机营率先开火。三万支火铳同时发射,硝烟弥漫,弹丸如雨点般射向鞑靼人的方阵。冲在最前面的鞑靼骑兵纷纷落马,人仰马翻。但鞑靼人太多了,倒下一批,又冲上来一批。神机营打完一轮,来不及装填,鞑靼骑兵已经冲到阵前。
“五军营,杀!”朱能一声令下。
长枪手挺枪刺出,将冲上来的鞑靼骑兵挑落马下。刀盾手护住长枪手的侧翼,与鞑靼人展开白刃战。三千营的骑兵从两翼杀出,冲击鞑靼人的侧翼。明军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五十万大军如一台精密的机器,将鞑靼人一点点碾碎。
朱棣没有在后阵观战。他拔出长剑,一马当先,冲向敌阵。五百亲兵紧随其后,护着他向那面白色大纛冲去。
“陛下!”朱能冲到他身边,“太危险了!让臣来!”
朱棣推开他,厉声道:“朕说了,朕打头阵!朕不退,你们谁都不许退!”
他继续向前,长刀挥舞,斩杀每一个靠近的鞑靼人。他的亲兵们围成一圈,护着他向前冲。鞑靼人的箭矢如雨点般射来,亲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但朱棣依然向前。
本雅失里在高坡上看到这一幕,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朱棣会亲自冲锋,会如此拼命。他想起当年在北平,朱棣还是燕王时,就以勇猛著称。如今他当了皇帝,依然不改本色。
“放箭!”他厉声道,“集中射朱棣!”
数百支箭矢同时射向朱棣。朱棣的亲兵们扑上来,用身体挡住箭矢。一个亲兵中箭落马,又一个亲兵中箭落马。朱棣的战马也被射中,长嘶一声,轰然倒地。朱棣从地上爬起来,拔出腰间的短刀,继续向前。
“保护陛下!”朱能冲过来,将朱棣护在身后。
越来越多的明军将领冲上来,将朱棣围在核心。鞑靼人的箭矢再密集,也射不透这道人墙。朱棣推开他们,厉声道:“让开!朕不要人挡着!”
他捡起一把长刀,再次冲向敌阵。
本雅失里在高坡上看到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恐惧。朱棣不是人,是疯子。一个疯子带着五十万人来打仗,谁能挡得住?
“撤!”他终于下令,“快撤!”
白色大纛开始移动,向北方退去。鞑靼大军见大纛后退,顿时军心大乱。士兵们不再恋战,纷纷拨转马头,跟着大纛向北逃窜。
朱棣率军追击,一直追到斡难河畔。鞑靼人涉水过河,河水被鲜血染红。朱棣立马河畔,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烟尘,没有追。
“陛下,”朱能策马而来,浑身浴血,“本雅失里跑了,追不追?”
朱棣摇摇头,望着那条宽阔的河流,缓缓道:“不追了。让他跑。他能跑到哪里去?”
他转过身,望着那些疲惫的士兵,望着那些战死的将士,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一仗,斩首两万余,俘获三万余人,缴获牛羊马匹无数。本雅失里的十万大军,死伤过半,余众溃散。但他跑了,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又从他的指缝里溜走了。
当夜,朱棣在斡难河畔扎营。他站在河边,望着那条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河流,久久不语。这里是蒙古人的圣河,是成吉思汗起兵的地方。如今,他在这里打了一场大胜仗。
“陛下,”姚广孝走到他身后,轻声道,“该歇息了。”
朱棣没有回头,只是问:“大师,你说,本雅失里会跑到哪里去?”
姚广孝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本雅失里无路可逃了。东边是大明,西边是瓦剌,南边是长城,北边是荒漠。他跑不了多远。”
朱棣转过身,望着他,目光深邃:“大师,朕要的不是他跑,是他人头。他杀了丘福,朕不能让他活着。”
姚广孝轻声道:“陛下,本雅失里已是丧家之犬。就算陛下不杀他,瓦剌的马哈木也不会放过他。陛下只需等,等他自己送上门来。”
朱棣点点头,望着北方,喃喃道:“丘福,你看到了吗?朕替你出了一口气。但没有杀了本雅失里,朕不会罢休。”
他转过身,走回帐中。
二月二十二日,朱棣在斡难河畔清点战果。朱能捧着账册,一五一十地禀报:“陛下,此战斩首两万一千级,俘获三万二千人,缴获战马四万匹,牛羊十余万头。我军伤亡约八千人。”
朱棣点点头,没有说话。八千人,又是八千条命。战争,从来都是用命换来的。
“传旨,”他缓缓道,“阵亡将士,每人抚恤银百两,家属免赋三年。伤者,每人赏银二十两。有功将士,按功行赏。”
朱能抱拳:“遵命!”
二月二十三日,朱棣在斡难河畔为丘福设灵祭奠。他跪在香案前,亲手点燃纸钱,望着那些纸灰在风中飘散。
“丘福,”他的声音沙哑,“朕今天替你出了一口气。但没有杀了本雅失里,朕不会罢休。你等着,朕一定会把他的头拿来祭你。”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二月二十五日,朱棣率军南返。本雅失里跑了,鞑靼主力被击溃,草原上暂时没有威胁了。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本雅失里还会回来,鞑靼人还会卷土重来。草原上的狼,永远不会甘心失败。
“陛下,”朱能策马来到他身边,“马哈木的使者来了,说是要献马千匹,恭贺陛下大捷。”
朱棣冷笑一声:“马哈木,他倒是会做人情。仗打完了,他来献马了。”
朱能道:“陛下,要不要见?”
朱棣摇摇头:“不见。让他把马送到宣府。告诉马哈木,朕记住他了。”
三月,朱棣率军回到北京。百姓们夹道欢迎,欢呼声震天。朱棣骑在马上,望着那些欢呼的百姓,心中却没有什么喜悦。
“陛下,”姚广孝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您在想什么?”
朱棣望着北方,缓缓道:“在想本雅失里。他跑了,朕不甘心。”
姚广孝轻声道:“陛下,本雅失里已是丧家之犬。他跑不远的。”
朱棣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拨转马头,向宫中驰去。
身后,欢呼声还在继续。但他知道,战争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