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熙元年六月,交趾,清化。
黎利站在蓝山的山巅,望着南方那片雾霭笼罩的土地,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激动。他是清化地区的土豪,早年曾在大明交趾布政使司当过巡检。陈季扩起兵时,他投靠了陈季扩,被封为金吾将军。陈季扩被擒后,他又归顺了大明,被任命为清化府俄乐县巡检。几年来,他表面上恭顺,暗地里却一直在积蓄力量。他联络各地不愿屈服大明的豪强,打造兵器,训练士兵,等待着那个机会。
如今,时机来了。
“将军,”部将黎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各地的弟兄们已经准备好了。清化、义安、新平、顺化,四府响应,共得两万余人。只等您一声令下。”
黎利点点头,目光仍望着南方。他想起成祖在位时,张辅坐镇交趾,三征叛逆,打得安南人不敢抬头。那时他只能隐忍,像一条蛇一样蛰伏在草丛中。如今成祖死了,张辅回京了,仁宗忙着革除弊政,顾不上交趾。交趾布政使陈智是个文官,不懂军事;都督方政有勇无谋,不是统帅之才。交趾,该变天了。
“传令,”他转过身,目光如铁,“明日,本将军在蓝山誓师,起兵反明。国号大越,年号顺天。本将军自封为‘平定王’,与明军决一死战。”
黎来抱拳:“遵命!”
六月初十,蓝山。
黎利设坛祭天,身穿黄袍,头戴冕旒,在万众瞩目下登坛誓师。他焚香祷告:“皇天在上,后土在下。黎利今日起兵,非为私欲,实为救民。明人占我土地,杀我百姓,淫我妻女,此仇不共戴天。黎利愿与众将士同心协力,驱除明寇,恢复安南。皇天后土,实鉴此心。”
两万余人齐声高喊:“驱除明寇,恢复安南!”
呼声震天,响彻云霄。
消息传到升龙,交趾布政使陈智正在与都督方政议事。他看完急报,脸色惨白,手中的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黎利!”他咬牙切齿,“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方政站起身,目光如铁:“陈大人,黎利不过是跳梁小丑,不足为虑。末将愿率兵征讨,擒拿黎利,献于朝廷。”
陈智摇摇头,缓缓道:“方都督,不可轻敌。黎利此人,狡猾多端,当年跟随陈季扩作乱,就曾多次逃脱官军的追捕。如今他蓄谋已久,必有准备。”
方政不以为然:“陈大人,你太谨慎了。黎利不过是个土豪,手下都是乌合之众。末将只带五千精兵,就能扫平他。”
陈智见他执意要出兵,只好同意:“方都督既然要去,本官不拦你。但你要小心,不可轻敌。”
七月初一,方政率五千精兵,从升龙出发,南下清化。一路上,他势如破竹,连破叛军数道防线。七月初十,大军抵达清化城外。黎利率军迎战,两军在城外相遇。
方政立马阵前,望着对面的叛军,冷笑一声。叛军虽然人数众多,但装备简陋,旗帜不整,一看就是乌合之众。他拔出长刀,高声道:“弟兄们,杀!”
五千精兵如潮水般涌向叛军。叛军一触即溃,纷纷后退。方政率军追击,一路追杀到蓝山脚下。天色已晚,他下令扎营,明日再战。
当夜,黎利率军夜袭。他派兵从山上砍下无数竹子,削尖了头,插在明军营寨周围。然后命士兵在营寨外击鼓呐喊,佯攻不绝。方政从睡梦中惊醒,以为叛军大举进攻,急令各营迎战。士兵们在黑暗中看不清敌情,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天明时分,方政才知道中了计。他清点人马,发现损失了千余人。他大怒,率军追击叛军。黎利且战且退,把方政引入一处山谷。
方政追到山谷中,忽然两边山上杀声震天。无数叛军从山上冲下来,将明军团团围住。他们从山上推下滚木礌石,明军死伤惨重。
“中计了!”方政大惊失色。他率军拼死突围,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退回清化城中。五千精兵,损失过半。
陈智在升龙接到战报,脸色铁青。他没想到,方政竟然败得这么惨。他急令附近卫所派兵增援,又写了一道奏章,派八百里加急送往北京。
九月,奏章送到北京。朱高炽正在文华殿与杨士奇议事,他看完奏章,眉头紧锁。
“杨爱卿,”他把奏章递给杨士奇,“交趾黎利造反,方政兵败,陈智求援。朕该怎么办?”
杨士奇看完奏章,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黎利之乱,不可小视。交趾自永乐五年设府县以来,叛乱不断。成祖皇帝曾三次征讨,才将其平定。如今黎利又反,若不及早扑灭,恐蔓延开来。”
朱高炽点点头,又问:“那依你之见,该派谁去?”
杨士奇道:“成山侯王通,曾随张辅征讨交趾,熟悉那里的情况。臣以为,可命王通为征夷将军,率兵五万南征。”
朱高炽想了想,点点头:“准。命成山侯王通佩征夷将军印,率兵五万,前往交趾平叛。交趾布政使陈智、都督方政,皆受王通节制。”
十一月初一,王通在南京誓师,率五万大军南征交趾。大军从广西出发,进入安南境内。黎利闻讯,亲率两万精兵迎战。
两军在崒洞相遇。
王通初来乍到,不熟悉地形。黎利利用地形优势,设伏于崒洞两侧。王通毫无防备,率军进入伏击圈。忽然两边山上杀声震天,无数叛军从山上冲下来。
明军措手不及,阵脚大乱。王通在亲兵拼死保护下,杀出重围,退入交州城中。五万大军,死伤过半。
消息传到北京,朝野震动。朱高炽在病中接到战报,气得浑身发抖。
“王通!”他把战报摔在案上,“五万大军,就这么败了?”
杨士奇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朱高炽喘了几口气,缓缓道:“传旨,命英国公张辅为征夷大将军,率兵十万南征。朕要亲自为张辅送行。”
杨士奇叩首:“陛下,您的病……”
朱高炽摆摆手,打断他:“朕的病不要紧。交趾的事要紧。”
洪熙元年五月,朱高炽病逝。张辅南征的事,也就搁置了。新即位的宣宗朱瞻基,面临着一个烂摊子。
站在宫中的城楼上,朱瞻基望着南方,心中默默道:“父皇,您想交趾安定,儿子知道。但儿子现在顾不上。等儿子平定了汉王,再对付黎利。”
风吹过,吹动城楼上的旗帜,发出猎猎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为那些在交趾死去的将士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