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熙元年五月,北京。
朱高炽已经连续几天没有上朝了。他的身体一向不好,肥胖、气喘、腿疾,登基十个月来,日夜操劳,病情一天比一天重。太医说他需要静养,不能再操劳了。但他放心不下国事,每天还是坚持批阅奏章。这一日,他正在文华殿批阅奏章,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胸痛,手中的笔掉在地上,溅出一片墨迹。
“陛下!”太监王振惊叫着扶住他,“您怎么了?”
朱高炽摆摆手,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已经站不起来了。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王振急召太医,太医赶来,诊了脉,脸色大变。
“陛下,”太医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您这是……这是心疾发作。臣开几副药,您吃了好好歇着,不能再操劳了。”
朱高炽点点头,让人扶他到榻上躺下。他望着帐顶,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想起父皇朱棣,就是在北征途中病逝的。他想起自己,登基才十个月,还有那么多事没做。他想停罢西洋船,已经停了;他想迁都回南京,还没办成;他想减免赋税,已经减了;他想释放建文旧臣家属,已经放了。但他还想做更多的事,他想让天下百姓都吃饱饭,他想让大明的江山永固。
“陛下,”杨士奇跪在榻前,泪流满面,“您要保重龙体啊。国事再忙,也没有您的身体重要。”
朱高炽摇摇头,缓缓道:“杨爱卿,朕知道自己的身体。朕怕是时日不多了。”
杨士奇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朱高炽望着他,目光复杂:“杨爱卿,你跟了朕多少年?”
杨士奇道:“回陛下,臣从永乐初年就跟着陛下,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
朱高炽点点头,缓缓道:“二十多年。你是朕的谋臣,也是朕的朋友。朕若有不测,太子继位。你要好好辅佐他,不要让他辜负了列祖列宗。”
杨士奇叩首,泪流满面:“臣一定尽心竭力,辅佐太子。”
朱高炽又望着王振:“王振,你去把张辅、杨荣、蹇义、夏原吉都叫来。朕有话对他们说。”
片刻后,张辅、杨荣、蹇义、夏原吉跪在榻前。朱高炽望着他们,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
“诸位爱卿,”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朕怕是不行了。朕把太子托付给你们。你们要好好辅佐他,不要让他走弯路。”
五人齐声道:“臣等一定尽心竭力,辅佐太子。”
朱高炽又道:“朕即位以来,停罢西洋,停止北征,减免赋税,释放建文旧臣家属。这些事,你们觉得对不对?”
杨士奇道:“陛下圣明。这些事都是爱民之举,天下百姓都会感激陛下。”
朱高炽摇摇头,缓缓道:“朕不要百姓感激。朕只希望,朕做的这些事,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朕在位只有十个月,做不了太多事。朕希望太子能继续做下去。”
五人齐声道:“臣等谨记陛下教诲。”
朱高炽点点头,闭上眼睛,似乎累了。五人跪了很久,见他不再说话,便悄悄退出殿外。
当夜,朱高炽忽然精神好了些。他让人扶他坐起来,望着窗外的夜色,久久不语。王振端来一碗药,他摆摆手,没有喝。
“王振,”他忽然问,“你说,朕这辈子,值不值?”
王振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朱高炽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朕从小就不被父皇喜欢。父皇喜欢汉王,说汉王像他。朕体弱多病,父皇觉得朕不中用。但朕是长子,父皇不得不立朕为太子。朕等了二十年,才坐上这把椅子。朕只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让天下太平。朕错了吗?”
王振跪在地上,泪流满面:“陛下,您没错。您是圣君,是仁君。天下百姓都会记得您。”
朱高炽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圣君?仁君?朕不在乎。朕只在乎,朕死后,太子能不能守住这片江山。太子英武,但太年轻了。朕担心他压不住那些武将,也压不住汉王。”
王振不敢接话。
朱高炽又道:“张辅是个忠臣,杨士奇也是。有他们辅佐太子,朕放心。可朕就是放心不下汉王。高煦觊觎皇位已久,朕若死了,他必生异心。朕本想削他的藩,但朕来不及了。这件事,只能留给太子去办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听不见。王振跪在床前,不敢动。过了很久,他抬起头,发现朱高炽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微笑。他伸出手,探了探朱高炽的鼻息——没有了。
洪熙元年五月十二日,明仁宗朱高炽,崩于钦安殿,年四十八岁。在位仅十个月,是中国历史上在位时间最短的皇帝之一。
王振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想哭,却不敢哭出声。他想起朱高炽的嘱托,强忍着泪水,退出殿外,去找张辅和杨士奇。
张辅和杨士奇听完王振的禀报,脸色惨白。三人跪在殿外,朝北方重重叩首,然后站起身,擦干眼泪。
“英国公,”杨士奇声音沙哑,“陛下驾崩,太子继位。咱们要稳住局面,不能让汉王有机可乘。”
张辅点点头,目光如铁:“本将军知道。本将军这就去调集京营,控制九门。杨大人,你去请太子入宫。王公公,你去准备丧事。咱们分头行动。”
五月初十三日,太子朱瞻基在文华殿即位,是为明宣宗。他跪在朱高炽的灵前,泪流满面。
“父皇,”他喃喃道,“您怎么就走了?您还没看到儿子治理天下呢。”
他站起身,擦干眼泪,目光如铁:“传旨,发丧。全国举哀。”
五月初十五日,朱高炽的灵柩被安葬在献陵。这座陵墓在天寿山脚下,是他生前亲自选定的。墓碑上刻着“大明仁宗昭皇帝之陵”几个字。张辅、杨士奇、杨荣、蹇义、夏原吉等大臣跪在陵前,久久不起。
“仁宗皇帝,”杨士奇喃喃道,“您安息吧。臣等会好好辅佐宣宗皇帝,守住您留下的江山。”
风吹过,吹动陵前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为那个仁厚的皇帝送行。
朱高炽死了,留下了一个烂摊子。交趾叛乱未平,汉王觊觎皇位,国库空虚,边患不断。年轻的朱瞻基,能否守住这片江山?
站在城楼上,朱瞻基望着南方,心中默默道:“父皇,您放心。儿子一定替您守住这片江山。儿子不会让您失望的。”
风吹过,吹动城楼上的旗帜,发出猎猎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为这个新的时代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