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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刑司的议事厅里,灯火将每一张面孔照得纤毫毕现。那少年转过身来,周明远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年纪似乎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可那双眼睛,却深不见底,仿佛千年寒潭,平静无波,又仿佛蕴藏着无穷的星辰与山河。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周明远身上,既不凌厉,也不温和,只是平静地看着。可那平静之下,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如同巍峨高山,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周明远心中一凛,却并未慌乱。他整了整衣襟,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微微拱手,声音恭敬却不谄媚:“学生周明远,见过大人。”
那少年没有纠正他的称呼,只是微微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钟磬:“你就是周明远?”
周明远垂首道:“正是学生。”
那少年淡淡道:“不必紧张。将你昨夜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一遍。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从深夜被惊醒,到两道黑影持刀袭来;从手臂被划伤,到沈墨言掷椅相救;从林清源机智吓退刺客,到四人彻夜未眠、轮流值守。他讲得很慢,很细,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斟酌,生怕遗漏了什么。
当听到“两名蒙面杀手公然在客栈行凶”时,天刑卫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赵元虎眉头紧锁,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封不平面色阴沉,眼中寒光闪烁;石猛更是气得一拍桌子,低声骂了一句。柳文清依旧面色平静,可那微微眯起的眼睛,却透出一股危险的寒意。苏月璃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顾雪舟手中的笔停了片刻,才继续记录。陆渊和林墨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那少年的脸色也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致的冷,仿佛冬日的寒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他听完周明远的讲述,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放心。天刑卫,会为你做主的。”
周明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郑重地拱手道:“多谢大人!”
柳文清接过话头,语气沉稳而冷静:“周公子,根据你的阐述,你的文章,现在极有可能已经被贴上了别人的名字。”
周明远脸色微变。柳文清继续道:“我们追查科考舞弊案已有数日。从泄题到传答案,从贡院内的暗桩到阅卷时的勾当——有一股势力,在暗中操控这一切。他们在考试中的计划被陛下逐一破解,便又将主意打到了‘冒名顶替’上。”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周明远:“杀了原本的考生,把试卷上的名字换成他们的人。人死了,死无对证。那篇文章,就成了别人的。”
周明远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愤怒。十年寒窗,九载熬油,若自己的文章被人窃取,自己的名字被人顶替,那他这些年吃过的苦、流过的汗、熬过的夜,又算什么?那些在灯下苦读的夜晚,那些在寒冬中冻僵的手指,那些在酷暑中浸透的衣衫——难道都要为他人做嫁衣?
他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一字一句道:“那……诸位大人需要学生做什么?”
苏月璃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一会儿,我们会将中举考生的试卷抄录件送来。请你辨认,哪一篇文章是你所写。”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他们对你动手,说明你的文章必定中了举。但请你——诚实。不要弄虚作假,也不要因为恐惧而不敢认领自己的文章。”
周明远迎着她的目光,重重点头:“学生明白。学生乐意效劳。”
苏月璃微微颔首,不再说话。柳文清朝门外吩咐了一声,片刻之后,几名天刑卫成员便捧着厚厚一摞抄录卷走了进来。那卷子都是用上好的宣纸抄录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端正。每一份卷子上,都糊着弥封,看不到考生的姓名。
柳文清道:“这些,是此次春闱中所有入围考生的文章抄录件。请你过目,找出你写的那一篇。”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开始一份一份地翻阅。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篇文章,他都要从头读到尾,从字里行间寻找自己留下的痕迹。那些熟悉的句式,那些反复推敲过的措辞,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属于他自己的印记。
一炷香过去了,两炷香过去了。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天刑卫的众人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忽然——周明远的手停住了。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一份抄录卷上,手指微微颤抖。他的眼眶有些发酸,喉咙有些发紧。那是他的文章。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标点,都是他在那间狭小的号舍里,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声音微微发颤,却无比坚定:“就是这张。”
柳文清走上前,将那份抄录卷抽出来,双手呈给那少年。那少年接过,展开,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熟悉的字句——
“臣闻:天下之大,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国之盛衰,非一君之责,乃万民之责也……”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他的目光停住了。这份卷子,他见过。就在前几日,在衡文阁里,在那些堆积如山的试卷中,他随手拿起一份,便再也放不下。那篇文章,字字珠玑,句句锦绣。不是辞藻的堆砌,不是典故的罗列,而是一个读书人发自肺腑的、对家国的热忱与担当。他当时便想,若此人是大晟的学子,那大晟的未来,便多了一分希望。
此刻,他抬起头,看向周明远。这个年轻人,面色苍白,手臂上还缠着绷带,眼中却燃烧着一团火。那火,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壮的光芒。
那少年心中暗暗佩服——原来,他就是这篇文章的主人。原来,那个在字里行间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人,就在他面前。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抄录卷上的名字。那里,原本应该是“周明远”三个字的地方,此刻却写着另一个名字——“顾廷之”。
庆国公顾云章的嫡孙。
那少年的目光,骤然变冷。那冷意,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他缓缓放下抄录卷,声音平静得如同冬日的寒潭:“好一个庆国公。将一甲状元的文章,换成了自己孙子的名字——可真是大胆。”
周明远听到“一甲状元”四个字,心中猛地一跳。一甲……状元?那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荣耀,那是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可此刻,他却没有任何喜悦。因为那荣耀,险些被人窃取;因为那名字,险些被人顶替;因为他的命,险些被人夺走。
他的拳头攥得更紧,指甲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可他浑然不觉,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棵被狂风暴雨摧残却依旧挺立的青松。
那少年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周明远面前,目光诚挚而坚定:“你放心。我们会为你讨回公道。那些不法之徒,朕——朝廷,绝不会放过。”
周明远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望着那少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山河万里,有日月星辰,有天下苍生,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可他知道,那东西,叫“信任”。
他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多谢大人!学生……学生感激不尽!”
那少年点了点头,朝柳文清使了个眼色。柳文清会意,上前道:“周公子,你先回去休息。一有消息,我们会立刻通知你。这几日,尽量不要外出,注意安全。天刑卫会派人暗中保护你。”
周明远再次拱手,转身走出了房间。门口,张富贵、林清源、沈墨言三人正焦急地等待着。见他出来,张富贵第一个冲上前:“怎么样?他们怎么说?”林清源也走了过来,目光中满是关切。沈墨言站在最后,沉默不语,可那微微攥紧的拳头,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没事。他们说要调查,让我们先回去等消息。”
张富贵还想再问,林清源拉了拉他的衣袖,摇了摇头。四人默默离开天刑司,穿过街巷,回到了客栈。
房间里,周明远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脑海中却翻涌着无数画面。那少年的眼睛,那抄录卷上的名字,那句“一甲状元”,还有那深不见底的寒意——这一切,都如同一团乱麻,缠绕在他的心头。
他不知道那少年是谁,可他知道,那个人,会为他讨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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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刑司,议事厅。
周明远离开后,房间里陷入了一片寂静。那少年——大晟天子萧景琰,坐回主位,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面色冷峻如霜:“都听到了?”
赵元虎第一个站出来,抱拳道:“陛下,这等狂徒,目无王法,胆大包天!必须严惩!将其全族绳之以法,方能以儆效尤!”
封不平也道:“臣附议。庆国公府势大,若不雷霆手段,恐难震慑。”
石猛更是气冲冲地道:“杀人都敢,还有什么不敢的?陛下,下令吧!臣这就去把庆国公府围了!”
萧景琰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转向柳文清。
柳文清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庆国公固然罪不可赦,可礼部那边的内应尚未浮出水面。若此时对庆国公动手,礼部那边的人必定闻风而逃。到那时,线索断了,再想抓他们,就难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以为,当等礼部那边也露出马脚,两边同时行动,一网打尽,方能不留后患。”
苏月璃也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谨慎:“柳大人所言极是。庆国公府势力盘根错节,若只抓了庆国公,他的党羽必然四散逃窜,或销毁证据,或杀人灭口。到那时,即便抓了主犯,许多从犯也可能逍遥法外。”
顾雪舟点了点头:“臣附议。此案牵连甚广,若不能一网打尽,后患无穷。”
萧景琰听着众人的建议,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房间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他的决定。
良久,萧景琰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京城舆图前,负手而立,目光深邃如渊:“庆国公要抓,礼部的内应也要抓。两边同时动手,一个都不能少。”
他转过身,朝众人招了招手:“过来。”
众人围拢过去。萧景琰压低声音,开始讲述他的计划。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围在身边的人才能听见。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如同刻在石壁上。众人听着,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时而眼中闪过光芒。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
城郊,一处偏僻的宅院。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屋中光线昏暗,几个人围坐在一张方桌旁,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坐在首位的“先生”面色阴沉,手中那串佛珠捻得飞快,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扫了一眼在座众人,声音冷得像冰:“那个周明远,你们居然没有除掉?”
坐在下首那人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颤声道:“先生,我们也没想到……他身边居然还有一个高手。”
“先生”眉头一皱:“高手?哪来的高手?”
那人咽了口唾沫:“据我们派去的杀手说,与周明远同行的四个书生里,有一个身手极为了得。他们正要得手时,那人忽然出现,用椅子砸伤了我们的人。而且……而且还有一个书生,躲在暗处大喊‘报官了’,他们不敢赌,只能先撤了。”
“先生”的脸色更加阴沉。他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住了,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周明远没死,他一定会去报官。到时候,官府根据名字查到顶替他的那个人,顺藤摸瓜,就能查到我们。”
他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声音愈发冰冷:“准备好退路吧。我们马上就要暴露了。回去收拾东西,速度快的话,或许还能躲过陛下的追捕。”
在座几人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不甘心地道:“先生,就这么结束了?我们……我们不想离开京城。”
“先生”猛地转过身,瞪了那人一眼:“留在京城,死路一条!你们自己想吧!”
屋里陷入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坐在“先生”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那人,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国公让我给你们带句话。”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先生”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住了。他看向那人,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国公有什么安排?”
那人冷冷道:“所有事,因你们礼部而起。所以,也由你们来收拾。”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派人去灭口周明远。莫要因此牵连到国公爷的爱孙。”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先生”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身旁的几个手下,更是面色铁青,眼中满是愤怒与不甘。
有人忍不住低声骂道:“庆国公倒是撇得干净!所有事因我们礼部而起?那银子是谁出的?那关系是谁牵的?那阅卷时的内应是谁安排的?现在出了事,倒全成了我们的责任?”
另一人也愤愤道:“就是!他想要孙子的名字出现在一甲名单上,我们才冒这么大的风险。如今事情败露,他倒好,一句话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先生”抬起手,制止了他们的议论。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庆国公的势力,我们得罪不起。他让我们收拾,我们便只能收拾。否则,不等陛下动手,他就能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没有人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良久,“先生”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目光冷厉如刀:“周明远,不能留。在陛下追查过来之前,必须将他除掉。”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黑衣人:“你,亲自去。带几个好手,这一次——不能再失手。”
那黑衣人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隐隐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在暮色中格外刺耳。又一个夜晚,即将降临。而那黑暗之中,不知还有多少杀机,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