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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晟西域边陲,青塘镇。
城门紧闭。厚重的铁皮门上,钉着横七竖八的木板,缝隙处填满了石灰和泥沙,仿佛要封住一切生机的出入。门前的拒马被推倒又竖起,歪歪斜斜地挡在路口,上面挂着的灯笼早已熄灭,残破的纸皮在风中瑟瑟发抖,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
这座曾经扼守西域要道的军事重镇,如今如同一座死城。
街道上空无一人。不,不是空无一人——偶尔有几队巡逻的士兵走过,他们裹着厚厚的布巾,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双疲惫而麻木的眼睛。他们的脚步虚浮,长枪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浅浅的痕迹。有人边走边咳,咳得弯下腰,扶住墙根,喘上好一会儿才能继续前进。
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门板上用白灰画着触目惊心的叉。那是瘟疫的标志。一个叉,代表这间屋子里有人染病;两个叉,代表有人病死;三个叉——整户死绝。
镇东的一间矮屋里,四个叉。
门半掩着,风吹过,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屋内,昏暗的光线透过破损的窗纸洒入,照出地上横七竖八的躯体。一对中年夫妻,两个孩子,大的不过八九岁,小的还在襁褓中。他们的身体已经肿胀发黑,皮肤上布满了暗紫色的斑块,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恶臭。苍蝇在尸体上嗡嗡地盘旋,没有人来收殓。不是不想,是不能——谁也不敢靠近这间屋子,谁也不敢触碰那些尸体。
同样的场景,在这座镇子的各个角落不断上演。东街的张木匠,一家五口,死了三个,剩下两个躺在屋里等死。西巷的王婆婆,孤寡一人,邻居发现她时,尸体已经僵硬了三天。北门的赵铁匠,壮得像头牛,却也没能扛过去,躺了五天,昨天夜里咽了气。他的妻子哭得昏死过去,醒来后又继续哭,哭得嗓子都哑了,眼泪都干了。
守将霍青坐在军镇指挥使府的公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天的伤亡数字,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个破碎的家庭。
他的手指在册子上缓缓移动,目光从一行行数字上掠过,眉头越皱越紧。他的面色潮红,嘴唇干裂,时不时便要咳嗽几声。那咳嗽声沉闷而急促,仿佛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他用帕子捂住嘴,咳完低头一看——帕子上,有一团暗红色的血。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将军。”一名士兵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声音沙哑,“镇东南又有五户人家发现染疫。其中三户已经……已经无人存活。”
霍青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他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隔离。将染疫者集中到城南的隔离区,派人看守。死者……火化。尸体不能留。”
那士兵身子一震,抬起头:“将军,火化?咱们大晟的规矩,人死要入土为安……”
霍青猛地一拍桌子,怒道:“入土为安?现在连活着的人都快保不住了,还顾得了死人?瘟疫就是从死人身上传出来的!不烧,等瘟疫扩散,到时候死的人更多!去!执行命令!”
那士兵不敢再言,低头领命,匆匆离去。
霍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浊重而滚烫,仿佛带着体内的毒火。他又咳了几声,用帕子捂住嘴,悄悄看了一眼——血,比上次更多了。
一旁的副将看着霍青的脸色,忧心忡忡:“将军,您的身子……”霍青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不必担忧,只是些小毛病。本将心里有数。”副将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霍青低着头,看着册子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沙哑道:“再这样下去,不等苗国打过来,咱们这镇子就先死绝了。本将已经派了八百里加急回京报信,陛下应该已经收到了。只是……京城离这儿太远了,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半个月。咱们能不能撑到那一天,谁也不知道。”
副将握紧拳头,咬牙道:“将军,咱们就这么干等着?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自己先控制住疫情?”
霍青摇了摇头:“咱们不是大夫,哪里懂这些?军中的医官已经尽力了,可这瘟疫来得太凶,他也束手无策。能用的药都用了,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京城能尽快派来援手。”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陛下……陛下不会放弃我们的。”
副将默然,深深看了霍青一眼,转身离去。
京城,清晨。
天色未亮,城门口已是人山人海。
三百人的医疗队整装待发。太医院院正王天佑站在最前方,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一袭青衫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后,是三十名太医院精挑细选的太医,以及两百余名从全国各地自告奋勇赶来的民间郎中。
有人须发皆白,年过七旬,拄着拐杖,却站得笔直;有人风华正茂,刚刚弱冠,背着药箱,眼中满是坚定;有人是京城坐堂的名医,有人是乡野间游方的郎中,有人家境殷实,有人一贫如洗。他们不问身份,不问年龄,不问来处,只为了同一个目标——救死扶伤,共抗瘟疫。
王天佑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的面孔,声音沙哑却坚定:“诸位,此去西域,路途遥远,凶险万分。老夫年过六旬,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死不足惜。可你们——”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你们中有的还年轻,有的上有老下有小,有的家里还有妻儿在等着你们回去。老夫不勉强任何人。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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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动。三百人站在晨风里,纹丝不动。有人微微抬头,有人攥紧了药箱的背带,有人深吸一口气,却没有一个人后退。
王天佑的眼眶红了。他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好!好!那咱们就一起走!一起去,一起回!谁也不能掉队!”
三百人齐齐抱拳,声音响彻云霄:“一起去!一起回!”
护卫队列阵完毕。京师三大营抽调的一万精锐,将这支医疗队护在中央。神风营的三千轻骑位列最前方,斥候探路,哨骑传信,马蹄声如雷,扬起漫天尘土。铁磐营的三千重甲步兵殿后,盾牌如墙,长枪如林,负责断后与物资运输。龙骧营的四千骑兵左右护卫,与医疗队的车马混编,时刻警惕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一辆辆马车满载药材、防护器具、粮食和淡水,排成长龙,一眼望不到头。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萧景琰站在城楼上,负手而立,望着那支渐渐远去的队伍。他的目光越过重重车马,落在那道苍老却挺拔的身影上。王天佑,太医院院正,年过六旬,本可以留在京城,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可他却选择了最危险的路,选择了那九死一生的险地。
“王院正。”萧景琰低声唤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保重。”
沈砚清站在他身侧,低声道:“陛下,医疗队已经出发。八百里加急的传令兵,昨夜也星夜兼程赶往青塘镇。若不出意外,会比医疗队提前数日到达。霍将军得知朝廷已派援军,必定能稳住军心。”
萧景琰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那里,是西域的方向。那里,有他的将士,有他的百姓,有一片被瘟疫笼罩的土地。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心中默默祈祷——愿你们平安,愿你们早日归来。
数日前,八百里加急的传令兵从京城出发,一路向西。他们三人一组,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风餐露宿。有人累倒在路上,有人从马上摔下来,爬起来继续跑,有人高烧不退,咬着牙也要坚持。他们将那封盖着玉玺的圣旨,紧紧贴在胸口,仿佛护着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圣旨上只有几句话:援军已发,不日即至。望将军稳住军心,保护百姓。朝廷与你们同在,朕与你们同在。
传令兵穿过平原,翻过山岭,渡过河流,穿过沙漠,一路向西。马蹄扬起尘土,日头晒裂了嘴唇,风吹糙了脸庞,却吹不灭他们心中的火焰。他们知道,早一天将消息送到,青塘镇的将士和百姓就早一天看到希望。
西域,苗国王庭。
大殿之内,檀香袅袅。赤姬慵懒地倚在王座上,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把玩着那只金色的小蛊虫。她的目光落在殿下跪伏的宰相赫连图身上,声音慵懒而冷厉:“赫连图,青塘镇那边,有什么消息?”
赫连图恭声道:“回禀国主,青塘镇城门紧闭,瘟疫已在其内蔓延。据内应传回的消息,镇中十室九病,死者无数。守将霍青也已染病,军心涣散,百姓惶恐。臣以为,此刻的青塘镇,已形同虚设。”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国主,机不可失。臣请命,即刻发兵,一举拿下青塘镇!”
赤姬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指尖那只小小的蛊虫,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巫傩教干得不错。这蛊毒,确实厉害。不过——”她抬起头,目光变得深邃,“派兵攻打,为时尚早。”
赫连图一愣:“国主,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赤姬冷笑一声:“你以为,大晟朝那位年轻天子,会坐视青塘镇沦陷?他一定已经在调兵遣将,甚至可能已经派了援军。此时贸然攻打,正中其下怀。”
她站起身,走下王座,负手而立:“让瘟疫再飞一会儿。等青塘镇彻底崩溃,等那些将士百姓死的死、逃的逃,等大晟的援军被瘟疫拖住手脚——那时候,才是我们出手的时机。”
赫连图连忙叩首:“国主圣明!”
赤姬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陡然变冷:“不过,仅凭这些,还远远不够。朕要的是万无一失。传消息给我们在青塘镇的内应——第二步计划,可以开始了。”
赫连图身子微微一震,随即深深叩首:“臣遵旨!”
他站起身,倒退着走出大殿。殿门合拢的那一刻,他的眼中闪过一道诡异的光芒——得意、算计、还有一丝深不可测的寒意。没有人注意到。
赤姬转过身,走回王座,重新倚靠下去。她的目光透过殿门,望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那里,是青塘镇的方向。那里,有她的棋子,有她的阴谋,有一场即将上演的好戏。
她唇角微扬,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那笑意,如同毒蛇的信子,一闪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