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城门之后,便是战场。医疗队没有片刻停歇,仿佛那漫长的跋涉与昨夜的厮杀都不曾发生。王天佑站在城门口,目光扫过那座被瘟疫笼罩的镇子,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死亡的气息。他没有皱眉,只是转过身,声音沙哑却沉稳,如同这荒漠中千年不倒的胡杨:“所有人听令——按预定方案,即刻展开!”
数百名郎中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迅速分散。没有人迟疑,没有人退缩。他们从马车上卸下成箱的药材、防护器具、医疗器械,脚步声、车轮声、口令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曲无声的战歌。
镇子中央的广场上,铁磐营的士兵们挥汗如雨,一顶顶医疗帐篷拔地而起。青色的帐布在荒漠的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战旗飘扬。帐篷内,病床整齐排列,洁白的床单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醒目。角落里的丹炉已经点燃,陶罐中翻滚着草药,苦涩的气息弥漫开来,与空气中的死亡味道交织在一起,竟生出几分奇异的安全感。
几个年轻的郎中全副武装,用厚布蒙住口鼻,手上套着主角在北狄战役时发明的医用手套——那是用羊肠和细麻编织而成,虽笨拙却能有效阻隔接触。他们相视一眼,没有豪言壮语,只是默默点头,便转身走向瘟疫最严重的城东区。那里每一扇门上,都画着触目惊心的红色叉号。
一个圆脸的青年走在最前面,脚步坚定,正是昨夜还在抱怨“怎么还没到”的那个年轻人。此刻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他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屋内昏暗潮湿,一个老人蜷缩在角落的草席上,浑身肿胀,皮肤上布满了暗紫色的斑块,呼吸急促而微弱,每一次喘息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身边,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跪在地上,握着老人的手,泪流满面,却不敢哭出声。
那圆脸青年蹲下身,伸手搭上老人的脉搏。老人的皮肤滚烫,如同被火烧过。他的眉心微蹙,手指轻轻移动,感受着那紊乱的脉象,又翻开老人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掰开嘴巴,望了望舌苔,从药箱中取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轻轻刺入老人的虎口穴道。片刻之后,老人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那少年抬起头,泪眼朦胧,声音颤抖:“大夫……我爷爷还有救吗?”圆脸青年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用袖口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声音很轻,却如同誓言:“我们会尽力的。”
镇子西头,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里,一个瘦高个的太医正在为一名孕妇诊脉。那妇人躺在榻上,腹部高高隆起,面色蜡黄,嘴唇干裂,发着高烧,神志已经有些模糊。她的丈夫跪在门口,不敢进来,只是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太医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却稳如磐石。他从药箱中取出一包药粉,用温水化开,小心翼翼地喂入妇人口中,又从箱底翻出一块珍藏的百年老参,切下几片,压在妇人舌下。他转向门口的男人,声音沉稳:“尊夫人的病,老夫会尽全力。但你要答应老夫,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进来打扰。这里有老夫,你出去等着。”
那男人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与泪水,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是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转身走出了院子。
城南的隔离区,最是凶险。这里集中了全镇病情最重的病人,每一个都徘徊在生死边缘。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臭气息,混着草药苦涩的味道令人作呕。几个太医全副武装,穿梭其间,挨个检查病人的状况。有人在给病人喂药,有人在清洗伤口,有人在记录病情,有人蹲在角落里,默默整理着所剩无几的药材。
一个年轻太医蹲在一个孩子身边。那孩子不过四五岁,蜷缩在草席上,面色潮红,呼吸微弱。他的父母都已经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年轻太医用帕子浸了温水,轻轻擦拭孩子的额头,小心翼翼,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珍宝。孩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望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喊“爹”,却发不出声音。年轻太医的眼眶红了,却咬着牙没有落泪,只是轻轻握住孩子滚烫的小手,在心中默默发誓。
王天佑带着几名太医,直接走进了镇指挥使府临时改建的重症病房。这里躺着霍青这几日从生死线上抢回来的军官和士兵,有人已经昏迷不醒,有人高烧不退,有人咳血不止。
他走到一个昏迷不醒的士兵床前,蹲下身,伸手搭上冰冷而汗湿的脉搏。那脉象细弱而紊乱,时有时无,如同风中残烛。王天佑皱起眉头,又翻开士兵的眼皮看了一眼,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他沉吟片刻,取出随身携带的针包,解开在桌上,长短粗细数十根银针。他拈起最长的一根,在烛火上细细烤过,然后稳稳扎入士兵头顶的百会穴。接着是太阳、人中、合谷……每一针都精准而沉稳,如同在完成一件精妙的艺术创作。
最后一针落下,士兵的呼吸竟平稳了几分,紧皱的眉头也微微舒展。一旁的亲兵激动得差点叫出声,连忙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王天佑站起身,身子晃了晃,却咬着牙站稳,转向身旁的太医,声音沙哑:“此症乃热毒闭窍,当以清热开窍为法。先用安宫牛黄丸化水灌服,再用银针刺穴,引热外出。若高热不退,可用冰水擦身,物理降温。记下了吗?”太医们连连点头,飞快地在纸上记录,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霍青拖着病体,站在指挥使府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的眼眶通红,不是因为病痛,而是因为感动。刘振国站在他身旁,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郎中和太医,忽然开口:“霍将军,末将有一事相商。”
霍青转过头,看着这个风尘仆仆却依旧目光锐利的将领。刘振国道:“末将来时,陛下特意交代,医疗队不只是来治病,还要协助将军守住青塘镇。将军的将士们,有不少染了瘟疫,城防必定空虚。末将麾下一万精兵,愿暂归将军调遣,填补城防空缺。那些没有染病的将士,也可协助医疗队搬运物资、搭建帐篷、维持秩序。”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霍青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知道,这一万精兵是护送医疗队的,任务只是把郎中们安全送到青塘镇。到达之后,他们便可以返回京城,不必冒险留在这座瘟疫肆虐的孤城。可刘振国主动请缨留下,还要把兵权交给他。
他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刘将军高义,霍某……感激不尽。”
刘振国扶起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坚定:“将军不必如此。都是为朝廷办事,都是为了百姓。陛下说了,青塘镇的将士和百姓,一个都不能放弃。末将既然来了,就没有空手回去的道理。”
霍青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消息传开,青塘镇的百姓们沸腾了。他们看着那些郎中和太医全副武装,毫不犹豫地走进那些被他们视作“鬼门关”的屋子;看着他们在帐篷里忙碌到深夜,累得直不起腰,靠在一起打个盹便继续工作;看着他们为了一个病人的生死眉头紧锁,翻阅医书直到天明;看着他们将自己带来的干粮分给饿了好几天的孩子,自己却饿着肚子继续看诊。
东街的王大嫂,丈夫染疫死了,儿子也病倒在床,她一个人扛着整个家,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医疗队来了之后,一个年轻的女郎中主动住到她家,日夜照顾她的儿子。那女郎中自己也是连夜赶路,嗓子都哑了,却还笑着安慰她:“大嫂别怕,有我们在呢。”王大嫂抱着她哭了一场,哭完之后,擦干眼泪,主动帮着邻居们熬药送水。
西巷的刘老汉,六十多岁了,独自一人生活,染了疫后躺在床上等死。医疗队发现他时,他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一个年轻太医给他喂了药,又把自家带的干粮掰碎了泡在热水里,一勺一勺喂给他。刘老汉吃着吃着就哭了,抓着那太医的手不肯放:“孩子,你叫什么名字?老汉我要是能活下来,一定给你立长生牌位。”那太医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城南的李木匠,全家五口人,死了三个,他和最小的女儿还在隔离区躺着。医疗队来了之后,一个老郎中每天来看他,风雨无阻,还给他女儿带糖吃。李木匠的腿肿得走不了路,那老郎中便一瘸一拐地亲自给他煎药,端到床前。李木匠看着那老郎中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不能死。为了女儿,也得活下去。
城北的赵屠户,身强体壮,没有染疫,主动找到霍青,说愿意帮忙搬运尸体、清理街道。霍青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问:“你不怕?”赵屠户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怕!怎么不怕?可那些大夫都不怕,我一个大老粗,怕什么?将军,您就让我去吧,我这条命不值钱,能救一个是一个。”
消息传到了军营,那些没有染病的将士们也被感动了。他们主动请缨,接替染病同袍的岗位。城墙上,巡逻的队伍多了起来;街道上,维持秩序的士兵多了起来;医疗帐篷外,帮忙搬运物资的士兵排成了长队。
一个老兵坐在城墙垛口上,望着镇子里那些忙碌的郎中,对身旁的年轻士兵说:“小子,看到了吗?那些是大夫,是来救咱们的。咱们当兵的,保家卫国,他们在后面救死扶伤。都是好样的。”那年轻士兵用力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落日熔金,将整座青塘镇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医疗帐篷的灯火次第亮起,一顶顶青色的帐布在夕阳中如同盛开的花朵。丹炉的烟袅袅升腾,与暮色交融,化作一缕缕青色的丝带,飘向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镇子里的百姓们三三两两走出家门,望着那些灯火,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心中第一次不再充满恐惧。他们知道,今夜,有人会守护他们。
王天佑站在医疗帐篷前,摘下满是血污和汗渍的手套,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他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际,在心中默默说道:陛下,臣到了。臣会尽力的。您一定要保重。
京城,御书房。萧景琰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际,久久没有动。沈砚清站在他身后,低声道:“陛下,按日程算,医疗队应该已经到达青塘镇了。”
萧景琰微微点头,他相信王天佑,相信那些郎中,相信那些将士。他们一定会成功的。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目光落在那份标注着西域诸国的舆图上。
青塘镇,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