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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队进驻青塘镇的第三日,王天佑的临时医帐内,灯火彻夜未熄。帐篷四角堆满了从各处收集来的病案记录,有的写在宣纸上,有的记在布条上,有的甚至只是几片木牍,刻着歪歪扭扭的字迹。那是郎中们从各个隔离区带回的第一手资料,每一份都浸透着汗水与焦虑。
王天佑坐在案前,面前摊开一本空白的册子,旁边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他的手指干枯而稳健,握着毛笔,在册子上缓缓书写。身旁围坐着太医院的几位精英太医,以及从民间郎中推举出来的几位德高望重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手中的笔尖上。
“诸位,将这几日各自观察到的病情,一一报来。不要遗漏任何细节。”王天佑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一个中年太医率先开口,他负责城东重症区,接触的病人最多,面色疲惫却目光灼灼:“王院正,下官观察了三十七例病人。其初起之症,多为高热。体温燔灼,手不可近。患者自述头痛欲裂,目赤咽干,呕吐不止。轻者吐出黄水,重者呕血。”
王天佑笔尖飞快,将“高热”“头痛”“目赤”“呕吐”几个词记在册子上,头也不抬地问:“发热可有规律?”
那太医摇头:“无规律可循。有人晨起低热,午后骤升;有人彻夜高烧,黎明稍退;有人自始至终滚烫如火,药石难降。下官用了白虎汤、犀角地黄汤,皆收效甚微,只能暂时压制,停药便反复。”
王天佑的笔顿了一下,在“药石难降”四个字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郎中是城南的坐堂医,在当地行医数十年,颇有声望。他接过话茬,声音苍老而沉重:“王院正,老夫这边的情况更为棘手。有几个病人,高热不退三日后,便开始出现眩晕。他们说天旋地转,站立不稳,如同踩在棉花上。有人走着走着便栽倒在地,再也起不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可怕的是灼烧感。那些病人清醒时,会反复喊‘烫’、‘烧’,说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着火,仿佛灵魂被架在火上烤。老夫用尽清热凉血之药,竟无一人见效。有一个后生,才二十出头,拉着老夫的手说:‘大夫,我肚子里好像有火在烧,您能不能给我灌一桶冰水?’老夫于心不忍,给他灌了半碗井水,他竟说好受了一些。”
王天佑猛然抬起头:“灌了井水,便好受了一些?”
老郎中点头:“正是。但只是暂时缓解,过不了多久,灼烧感又会卷土重来,且愈演愈烈。”
王天佑目光一闪,在册子上重重写下“渴水”二字,旁边画了一个圈。他转向另一边,那里坐着一位年轻的太医,专门负责重症监护区。
那年轻太医脸色有些发白,显然这几日见到太多惨状,声音微微发颤:“王院正,下官这边……有几个病人已经陷入昏迷。他们不省人事,怎么叫都叫不醒,呼吸急促而微弱,脉象细如游丝。最可怕的是——”他咽了口唾沫,似乎不忍说出口,但还是咬着牙继续,“他们在昏迷中会不由自主地抓挠自己的身体。有人把胳膊抓得皮开肉绽,有人把胸口抓得血肉模糊,有人甚至把自己的脸抓烂了,露出磨得手腕鲜血淋漓。”
他低下头,声音哽咽:“下官无能,眼睁睁看着好几个病人……不是死于瘟疫,而是活生生把自己抓得血流不止,最后失血过多而亡。下官……下官……”
王天佑沉默了。帐中其他人也沉默了,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良久,王天佑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痛:“不怪你。是这疫病太过凶险。把这些症状都记下来,一条都不要漏。”
他低下头,在册子上继续书写:“眩晕,站立不稳;体内灼烧感,如火焚身;昏迷,不自控抓挠,致死。”写完,他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眶,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人。
“诸位,这几日你们辛苦了。如今我们手上的病案已有数百份,各自症状虽然繁杂,但归纳起来,不出这几条——高热、呕吐、眩晕、灼烧、昏迷、自残。老夫想听听诸位的意见,这疫病,到底是什么?”
帐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片刻之后,一个太医犹豫着开口:“王院正,下官行医二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疫病。高热不退,药石无效;体内灼烧,却不见外伤;昏迷自残,如同鬼魅附身……这,这不像寻常瘟疫。”
另一人也附和道:“是啊,下官也觉蹊跷。那些病人的症状,似乎不是单纯的热毒入体,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体内作祟。”
那老郎中也点头:“老夫行医大半辈子,什么疑难杂症没见过?可这疫病,老夫看不透。尤其是那灼烧感,喝凉水便能缓解片刻,却又不是真正的口渴,这不合常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说这疫病古怪,不像天灾,更像人祸。
王天佑静静地听着,忽然开口:“诸位可曾注意,所有病人,无论症状轻重,都有一个共同点?”
众人面面相觑,老郎中眼睛一亮:“王院正是说——渴水?”
王天佑点头,从案上拿起一份病案,念道:“城东张氏,高热不退,自述口渴,一日饮水数升。城南李氏,昏迷不醒,家人以水灌之,竟有吞咽反应。城北王氏,抓挠自残,被束缚后仍喊‘水、水’……”他一连念了七八条,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症状——急切地想喝水。
他放下病案,目光缓缓扫过帐中众人:“诸位想想,寻常瘟疫,渴水是常事。发热出汗,体内津液耗伤,自然口渴。可那些病人,有的已经昏迷,却仍有吞咽反应;有的灌了水,灼烧感便暂时缓解。这不像是身体缺水,倒像是——”
他没有说完,可帐中所有人都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病人体内,需要水。
帐中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
王天佑猛地站起身,目光变得锐利而决绝。帐中众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那老郎中连忙问道:“王院正,您想到什么了?”
王天佑没有回答,只是沉声道:“去抬一具因疫病而死的尸体过来。要刚死不久的,最好不超过六个时辰。”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一个年轻的太医试探着问:“王院正,您这是……”王天佑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照做便是。快去。”
那太医不敢再问,连忙起身走出帐篷。
不多时,几名士兵抬着一具尸体走了进来。尸身用白布裹着,放在一张简易的门板上,散发着浓烈的腐臭气息。帐中的郎中们纷纷后退,下意识地用衣袖掩住口鼻。
王天佑却没有退。他走上前,示意士兵将尸体放在帐篷中央的空地上,然后蹲下身,掀开白布。那是一具中年男子的尸体,面色青黑,皮肤上布满了暗紫色的斑块,手指蜷曲,指甲缝里满是干涸的血迹——显然死前经历过剧烈的挣扎。
王天佑从袖中取出针包,展开,长短粗细数十根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来人,帮老夫把尸体的衣襟解开。”几个胆子大的太医上前,帮着将尸体的衣襟解开,露出青黑肿胀的胸腹。王天佑拈起一根长针,在烛火上烤了烤,然后稳稳地扎入尸体胸口膻中穴。接着是气海、关元、中脘、天枢……一针又一针,精准而沉稳,将尸体全身重要的穴位尽数封死。
帐中众人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
王天佑封完最后一针,站起身,接过身旁太医递来的一碗清水。那是普通的井水,清澈透明,在烛火下泛着微光。他端着碗,蹲在尸体头部的位置,一手掰开尸体紧闭的嘴巴,另一手将碗缓缓倾斜。清水顺着尸体的嘴角流入,有些溢出来,沿着脸颊淌下,滴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王天佑的眼睛死死盯着尸体的咽喉,一眨不眨。帐中所有人都跟着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具尸体。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油灯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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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息,也许是一炷香——尸体的喉结,忽然动了一下。
“动了!”一个年轻的郎中惊呼出声,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帐中其他人也是脸色骤变,有人后退了一步,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死了好几天的人,喉结怎么会动?那岂不是说,尸体里面——有活的东西?
王天佑没有惊慌。他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尸体的喉颈,手指用力,顺着喉结的位置缓缓向上推压。一下,两下,三下——他的动作沉稳而有力,每一下都恰到好处,既不会损伤组织,又能将里面的东西往外逼。
帐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锁定在尸体的口部。
终于——一团黑色的东西,从尸体口中猛地喷了出来!
那东西不大,约莫小指甲盖大小,通体暗黑,在烛火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它落在地上,翻滚了几下,然后开始剧烈地扭动——那是活的!
众人惊恐地后退,有人惊叫出声,有人打翻了茶盏,有人差点摔倒在地。那团黑色的东西在地上疯狂扭动,身体一伸一缩,似乎在挣扎,又似乎在寻找新的宿主。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冒出黑色的烟雾,滋滋作响,如同烧红的铁块被丢入冷水。烟雾越来越浓,那东西的扭动越来越剧烈,最后——它猛地一僵,不动了。
短短几息之间,那东西便化为一堆黑色的灰烬,与地上的尘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帐中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颤巍巍地开口:“那……那是什么东西?”
“虫……虫子?”
“尸体里面怎么会有活虫?”
“难道是……蛊?”
那老郎中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王院正,这……这是蛊吗?”
王天佑站起身,目光落在那堆黑色灰烬上,久久不语。他的面色平静,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沉重:“此物,名为蛊。也就是西域苗国最擅长的——毒蛊虫。”
此言一出,帐中瞬间炸开了锅!
“果然是蛊!是苗国那些人搞的鬼!”
“他们竟然对无辜百姓下蛊,简直丧尽天良!”
“西域的狗贼,不是人!”
“畜生!猪狗不如!”
谩骂声、怒吼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如同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滚。有人拍案而起,有人攥紧拳头,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咬牙切齿。
王天佑没有制止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堆黑色灰烬前,目光深邃如渊。他想起了北狄,想起了那场战争,想起了那些在瘟疫中挣扎求存的将士百姓,想起了陛下在北狄王庭废墟中发现的那封密信。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蛊。当年随陛下征讨北狄时,边关也曾爆发过蛊毒引发的疫情。那一次,死伤惨重。后来陛下派人查探,才知是北狄人与西域暗中勾结,用蛊毒扰乱大晟军心。当年的北狄战场上,无数将士因蛊毒而死,奇形怪状,惨不忍睹。当时的王天佑,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一条条生命在眼前消逝。
后来——后来陛下在天牢中,用一碗水逼出了叛将体内的蛊毒。那一次,他亲眼目睹了蛊虫从活人体内被逼出的全过程,震撼之余,也学会了这门手法。陛下将此法传授给他,说:“王院正,朕不懂医术,但朕知道,对付蛊毒,水是关键。蛊虫喜水,遇水则活;也畏水,过量的水会将它们从宿主体内逼出。具体如何操作,你比朕更懂。”
他铭记在心。这些年来,他翻阅无数典籍,请教过无数名医,终于将这门逼蛊之法完善成了一套可操作的手法。可他从未在活人身上试过。因为陛下说过,“此术凶险,活人试用,生死难料。”他不敢。他是医者,医者的天职是救人,不是杀人。
帐中的谩骂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望着王天佑,等他拿主意。
一个年轻的太医忍不住开口:“王院正,既然用水能逼出蛊虫,那咱们是不是可以用这个法子救那些病人?”
话音未落,王天佑猛地转过身,厉声道:“不可!”
那年轻太医吓了一跳,帐中其他人也是一愣。
王天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此术,老夫只在尸体上试过,从未在活人身上施展。活人体内有气血运行,有经脉流通,与死人截然不同。贸然灌水逼蛊,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七窍流血而亡。此术凶险,稍有不慎便会丧命。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谁也不许在活人身上尝试!听明白了吗?”
他目光如刀,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众人心中一凛,纷纷点头。那年轻太医也低下了头,不敢再言。
帐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王天佑转过身,走回案前,缓缓坐下,目光落在那本写满症状的册子上。
帐中众人面面相觑,不敢打扰,纷纷悄声退下。偌大的帐篷里,只剩下王天佑一人。油灯的火苗在风中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布上,忽长忽短。
他翻开一本医书,那是他从太医院带来的古籍,记载着历代医家对付蛊毒的经验。一页一页地翻阅,时而皱眉,时而点头,时而在纸上记下几个字。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每耽搁一炷香,便可能多一个病人死去。可他必须慎重。这不是儿戏,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生死。
他将书翻到一页,上面记载着一种古老的破蛊之法——以毒攻毒,以蛊破蛊。他看了很久,眉头紧锁,又翻到下一页。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隐约传来病人的呻吟声,和亲人压抑的哭泣。王天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找到破蛊之法,一定要救活那些人。这是他对陛下的承诺,也是他作为医者的誓言。
油灯的火苗渐渐微弱,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沉浸在那些古老的文字中,寻找那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