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参军抬头望向廊外夜色。
蜀地山势重,夜雾沿府城墙根升起,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断断续续传来。
独眼龙在茂州岭盘踞多年,不是只会劫掠的蠢匪。
他原在军中当过百夫长,懂扎营,懂退路,也懂什么时候该把人撒出去探路。
可对上叶无忌后,连信鸽都断了。
这说明茂州岭那边,要么被截住了归路,要么已被灌县的人一锅端掉。
无论哪种,都说明叶无忌早有防备。
薛参军缓缓道:“叶无忌没有被调走。”
钱光远也想到了这一层。
独眼龙烧屯田,照常理,灌县必然要出兵追剿。
若叶无忌亲自带兵去东面,盐坊便空。
可盐坊刺客全无消息,说明叶无忌留在了城南。
他不但看穿了调虎离山,还顺手让杨过去茂州岭练兵。
此人若只是一名江湖高手,尚可用兵压。可他能算到这一步,麻烦便大了。
马彪凑近些,压低嗓门。
“薛参军,那咱们要不要请命,先带一队人去灌县外面转一圈?不攻城,只压一压他的气焰。”
薛参军冷冷看着他。
“你脑子进水了?李大人要的不是你去逞勇。李大人要的是名分。名分到了,成都府调兵是奉命平乱。名分不到,你带人过去,便是私调兵马。到时叶无忌递一封状子到临安,说成都府无旨攻打抗蒙军屯,你猜谁先掉脑袋?”
马彪缩了缩脖子。
“我就是这么一说。”
“以后少说。”
薛参军转身,朝书房方向看了一眼。
“叶无忌既抓了人,必会留口供。独眼龙、盐坊死囚、孙德财随从、府军护卫,这几条线若被他串起来,李大人的奏章就未必稳。”
钱光远道:“临安路远,叶无忌的信未必比咱们快。”
“丐帮快。”
薛参军淡淡道:“黄蓉现在时武林盟主,在临安也极有可能有帮手。”
钱光远神色一滞。
这才是最难办的地方。
黄蓉不是普通江湖女子。
她管过丐帮,守过襄阳,郭靖死后名望反而更重。若她将灌县的证据送到临安,不少主战派官员都会给她几分薄面。
李文德想抢在她前头把罪名坐实。
叶无忌也不会坐着等死。
两边比的不是兵马,而是谁先把“理”送到朝堂上。
钱光远忽然觉得,灌县这盘棋,远比他起初所想复杂。
第一步,独眼龙烧屯田,劫粮车,迫使灌县东调兵力。
第二步,死囚夜袭盐坊,烧掉井架和盐灶,让叶无忌断财。
第三步,孙德财进城闹事,把官眷受辱的名目送到李文德手里。
三步之中,前两步若成,灌县元气大伤。第三步若成,成都府便有出兵名目。
如今前两步败了。
独眼龙失去音讯,盐坊刺客未归。
第三步却留下了把柄。
叶无忌押了孙德财,在城门口示众。
此事传开,李文德便可上奏,说灌县统辖目无法度,扣押官眷,凌辱来使,私设刑罚。
可同一件事,若落到黄蓉手里,又会变成成都府派人密探盐井、夜闯军衙、图谋焚毁抗蒙军屯。
同一把刀,握在不同人手里,杀的人便不同。
钱光远揉了揉眉心。
他不由得想起叶无忌这个名字。
全真教三代弟子,丘处机亲传,郭靖临终托付之人。
后又收服青城,联结黑水部,在灌县开盐井,屯田养兵。
这样的人若当真只有几分武夫血勇,早已被成都府按死。
可他偏偏活到了现在,还让李文德连出三手,都未能得全功。
薛参军忽然道:“钱先生,明日送临安的文书,最好别从北门出。”
钱光远抬头。
“你怕灌县的人在路上截信?”
“不是怕,是他们一定会这么做。”
薛参军道:“叶无忌既能猜到盐坊会出事,便也能猜到成都府会递奏章。他若不拦,那就不是叶无忌。”
钱光远沉思片刻。
“我会分三路。一走夔州水路,一走剑阁官道,一走商队马帮。”
“还不够。”
薛参军低声道:“再放一份假的,故意让丐帮的人截去。”
钱光远看了他一眼。
“假奏章?”
“不是假奏章。奏章内容要真,只是缺几处要命的附证。让他们以为截到了关键文书,黄蓉那边便会按假线去查。等她把工夫耗在路上,真文书已经进了临安。”
钱光远没有马上答应。
这法子狠,也险。
若被叶无忌看穿,反被顺藤摸瓜,成都府暗线会暴露一批。
可眼下局势已到这一步,再稳扎稳打,未必赶得上灌县。
“我会禀明大人。”
薛参军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马彪听得脑袋发胀,骂了一句。
“打仗就打仗,弄这些文书暗线,真他娘麻烦。”
薛参军扫了他一眼。
“你能打得过叶无忌?”
马彪张了张嘴,没出声。
“打不过,就闭嘴。”
院中风更重了。
书房门内,李文德的影子仍投在窗纸上。
他似在写字,手臂起落有节,半点看不出孙德财正被押在灌县城门前受罪。
钱光远看着那道影子,胸口那股闷意越发重了。
一个能拿亲眷铺路的人,会不会在来日某个夜里,也把幕僚、亲兵、参军一并压上棋盘?
答案不用问。
他跟着李文德越久,越明白一件事。此人用人,只看值不值。
值,便给银子、官位、前程。
不值,便推入火坑,还要借灰烬写一篇奏章。
钱光远拢紧衣襟,朝外院走去。
到了院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灯影端正,坐姿端正,连落在窗纸上的影子都规矩得挑不出错处。
可这份规矩之下,藏着刀。
钱光远加快脚步出了李宅。
成都府的街道尚未完全歇下。
远处酒肆还有灯,巷口卖夜食的小贩收着摊,锅里残汤飘出花椒味。
巡夜兵沿街而过,甲片相碰,步子整齐。
这座城有三十万人,粮仓满,兵营密,护城河宽,城墙厚。成都府衙一道令下,周边州县都得低头。
灌县在它面前,仍只是西边山脚下一块新筑的土台子。
叶无忌手中有盐井,有几千兵,有丐帮耳目,有黄蓉在临安奔走。
可李文德手里有成都府,有官印,有奏章,有朝堂上的名分。
钱光远沿着长街往前走,靴底踩过石板上的水迹,心里却没有半分安稳。
他总觉得,李文德这次未必能像从前那样,把所有人都算在掌中。
灌县那个小地方,叶无忌那几千号人,在李文德眼里,不过是一只蚂蚁。
可蚂蚁咬人,有时候也挺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