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荣子谦与牧骑鲸退到洞口阴影处,窃窃私语地商量对策。
荣子谦暗暗咬牙,眼里已有了退意。
“老牧,情形不对。这群蛟龙不知在底下碰上了什么机缘,受这方天地威压,修为不但没降,反倒有超出六境、重返真身的迹象。”
刚才螣未辞接他那一刀,力道大得吓人,隐隐已有八境龙门的水准。
牧骑鲸死死盯着螣未辞周身萦绕的淡金色气雾,额角渗出冷汗:“他们肯定是炼化了此地的真龙之水!这儿不能久留,在这么窄的溶洞里和这群发了疯的孽龙硬拼,咱们讨不到便宜。”
荣子谦眼神闪烁,冷哼一声:“既然如此,咱们先退回洞外。他们既然炼化了龙水,早晚要出去的。外头有‘沈氏缚龙阵’守着,只要把他们逼出洞穴,他们就是咱们的瓮中之鳖。”
荣子谦和牧骑鲸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向后打了个手势,带着剩下的部下飞快往甬道上方撤去。
“想跑?!拿命来!”
螣岐见了,顿时勃然大怒,领着螣正鸣就要追上去。
“螣岐,给我站住!”
螣九一声雷霆般的断喝,生生止住了螣岐的身形。
螣岐转过头,双目充血,不解地吼道:“长老为什么拦我?难道咱们就看着兄弟白白受欺负,不报这血海深仇了?!”
螣九瞥了岑原一眼,躺在螣未辞怀里的螣原再次剧烈咳嗽一声,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提醒道:“别去……外面布了……缚龙阵……小心黑钉……”
螣岐还想争辩,就已经冷冷开口:“洞外既然有埋伏,他们这时候退走就是想引蛇出洞。咱们要是这么大咧咧杀出去,就是自投罗网,白白浪费了螣原用命换来的消息。”
此时,螣岐这才彻底冷静下来。
“可是……”
“莫要再说话了,老实待着。”
这时,螣未辞突然划破左手手腕,殷红中带着点点金芒的本命精血,顺着指尖缓缓流下。
“喝下去。续命。”
他将手腕递到蛟龙嘴边,沉声道。
岑原那双混浊的龙目微微颤动,他费力地侧过头,避开了那滴价值连城的少主精血。
“少主……别白费力气了。我命已绝……眼下不过是仗着那口龙水的一点余韵,回光返照……”
“可…”
“让我说下去,我吊着最后一口气,不、不过是...为了想跟少主在交待几句遗言罢了。”
螣未辞握紧了颤抖的左手,手腕上的鲜血顺着指缝滑落,滴在冰冷的蛟唇上,溅起一朵朵血花。
“螣原,是我考虑不周,害了你。”
岑原眼神涣散,眸子里只剩最后一道清亮:“少主派属下出去的那一刻……心里其实就该明白,我有可能回不来了吧……”
螣未辞喉间一哽,发现平日里那些纵横捭阖的话,此刻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我……”
岑原轻轻碰了碰螣未辞的手背,“少主不必自责,当年……要不是少主赏识,收留了我这头没名没分的烂水蛇……我岑原早就成了一滩烂泥。”
岑原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连胸膛的起伏都几乎看不见了。
螣未辞闭了闭眼:“别说了。”
“从那时候起,属下这条命……本就是卖给少主的了。”
“别说了,我不会让你死,你就死不了!”
螣未辞厉声喝道,可那语气中只剩下虚无的无力感。
岑原的气息越来越轻。
他像是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眼皮颤了颤,想再看一眼这世间的最后光景。
“少主……”
“我在。”
他的声音低得像叹息,唇边的血沫已经凝成暗红。
“属下虽然得了姓……在族谱上……也算个螣家人了……”
他停了停,喉头滚动,仿佛咽下什么极苦的东西。
“可临走前……还是想请少主……叫我一声本名……”
他那双渐渐散开的瞳孔里,忽然映出许多年前的影子。不是南妖的深潭,不是蛟龙的宫阙,而是人间一间油腻腻的酒楼后巷。
那天下着雨,巷子里的石板被冲刷得发亮。
他那时还不叫螣原,只是一条刚化形不久、连人话都说不利索的水蛇精。饿了三天,实在受不住,溜进酒楼后厨偷了一盘残羹。还没吞下两口,就被店里的伙计揪了出来。
“偷东西的臭蛇精!”
棍棒落下来,很重。他蜷在湿漉漉的巷子里,用手臂护着头。血混着雨水流进眼睛,视野一片猩红。
周围的人围上来,指指点点,骂声混杂。他听不清,只觉得冷,很冷很冷。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打死在那条肮脏巷子里的时候,棍棒声停了。
一道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那人穿着寻常的青衫,腰间挂着一枚不起眼的玉坠。他没带随从,只一个人站在那里,然后似乎声音很平静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当时他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吃了多少?我替他付。”
店伙计愣了一下,随即报了个数。那人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
“够么?”
“够、够了……”
那人这才转过身,低头看他。
雨水顺着那人的斗笠滑落,滴在他脸上。他透过血污模糊的视线,看见一双金色的竖瞳——平静,深邃,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就像在看一个普通人一样。
“还能走么?”那人问。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那人没再多说,弯腰伸出手。他没接,只是愣愣地看着那只干净修长的手。最后,那人也没勉强,只直起身,淡淡道:
“想活命,就跟我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点了头。
也许因为太冷,也许因为太疼,也许只是因为那双眼睛里的平静,让他觉得,跟这个人走,不会更糟。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人叫螣未辞,是南疆螣氏一族的少主。
螣未辞没问他来历,没嫌弃他出身低微,只给了他一个名字:螣原。
“从今往后,你叫螣原。”螣未辞说这话时,正站在南疆一座深潭边,潭水幽绿,倒映着两岸森森古木,“跟着我,以后就不必再偷食了。”
……
回忆的碎片在黑暗里浮沉。
岑原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唉,最后还是得死在这里。
“就像当年……第一次在水潭边见面时那样……”
他声音更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
“别叫什么螣原……”
“叫我……岑原……就好……”
螣未辞的手停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他看着怀中这具渐渐冰冷的身躯,看着那张染血的脸,仿佛又看见多年前雨巷里那条蜷缩的土蛇。
雨还在下。
棍棒声停了。
有人伸出手。
“还能走么?”
他闭了闭眼,俯下身,在那已听不见的耳畔,一字一字地道:
“岑原。”
“一路走好。”
那汉子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嘴角微微上扬,最后一点龙气从窍穴中溢散,身躯缓缓化作一条断了尾的土蛇,死在了这异乡的地底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