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一个人正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看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映得近乎透明。
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但盘在脑后,一丝不苟。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棉麻衬衫,一条深色的长裤,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从容。
她听到门响,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张佳惠。
董远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跳声,咚咚咚的,一下比一下重。
张佳惠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动作有些慌乱。
等她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但董远方看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波澜。
“张老师。”
董远方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涩。
“远方。”
张佳惠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起,算是打了个招呼。
郑鸿斌看了看两个人,没有多问,只是说:
“佳惠老师去年退休了,从南方回来,学校又返聘了她,现在还在带研究生。你们聊”
他转身出了书房,门虚掩着。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董远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佳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他在椅子上坐下,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一张不大的书桌。桌上堆着书和论文,还有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什么时候回来的?”董远方问。
“去年年底。”
张佳惠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又放下了:
“在南方待了十年,累了。还是想回来,这里安静。”
董远方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想起那些年在济水的日子。
那时候他想在职读研,是张佳惠主动提出来收他做自己的研究生。
她说:
“远方,你有基层经验,有实践积累,读研对你来说不是镀金,是沉淀。我愿意带你。”
他当时受宠若惊,也心存感激。
但后来因为吴胜军的事,两个人之间似乎有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但他不知道的是,对张佳惠来说,
那个夜晚,董远方醉酒后的那个夜晚,让她第一次体会到了做女人的、最美的瞬间。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董远方在济水工作时,有一次因为工作上的事受了委屈,心情低落,喝了很多酒。他不知道怎么就到了张佳惠的住处,也许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也许只是无意识的行为。张佳惠给他倒了水,让他坐下,听他倾诉。后来,一切都发生了。
但有些事,不提不等于忘记。
它们只是沉到了心底最深的地方,等着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再浮上来。
吴胜军几年前因病去世了。
张佳惠一个人料理了后事,又在南方待了几年,最后还是选择了回来。
嵩州是她的根,江原大学是她待了半辈子的地方。
人老了,总想回到熟悉的地方。
“张老师,”
董远方打破了沉默:
“南方那边,工业发展的很好吧?”
张佳惠回过神来,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语气恢复了学术讨论时的从容:
“走在全国的前沿,但也遇到了不少瓶颈。尤其是高端制造领域,核心技术受制于人,很多企业被卡了脖子。我在南方这些年,接触了不少企业和科研机构,最大的感受就是,华夏工业到了非升级不可的时候了。”
董远方认真地听着,不时在脑子上记几笔。
张佳惠继续说:
“你在唐海搞产业升级,路子是对的。但唐海只是一个点,全国的工业升级是一个系统工程。需要从顶层设计入手,需要政策、资金、人才、技术多管齐下。你如果去了华夏工信部,正好处在这个位置。要主动挑起这副担子,不要怕难,不要怕累。”
董远方点了点头:
“张老师,我记住了。”
他们聊了很久,从南方工业发展的经验聊到技术瓶颈,从产学研结合聊到人才培养。
张佳惠的很多观点,对董远方正在推动的工业制造强国战略很有启发。
下午四点,董远方看了看时间,该走了。
他站起来,向郑鸿斌和张佳惠辞行。
郑鸿斌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远方,好好干。”
“郑老师,您放心。”
张佳惠站在郑鸿斌身后,没有说话。
董远方向她点了点头,她也微微点头,算是告别。
下了楼,董远方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到,张佳惠站在三楼的窗口,窗帘微微掀开一角。
他看不清她的脸,但知道她在看着自己。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嵩州市的车流。
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那些梧桐树、那些老楼、那些他曾经熟悉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身后。
董远方开着车,脑海里却全是刚才的画面。
张佳惠坐在阳光里的样子,她弯腰捡书时有些慌乱的动作,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波澜。
那些沉在心底的记忆,像被搅动的湖水,浑浊而翻涌。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车子上了高速,朝着京都的方向。
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云层像被火烧过一样,绚烂而短暂。
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一道道模糊的剪影,近处的田野里,农人正在收拾农具,准备收工回家。
董远方把车速放慢了一些,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有几条未读消息,其中一条是刘少强发来的:
“书记,听说您离开济水了?我想跟您去京都,您考虑考虑。”
在服务区,董远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回了一条:
“少强,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立家立业都重要。你在济水好好干,别总想着跟我跑。等你在信访局站稳了脚跟,把家安顿好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消息发出去,很快就收到了回复:
“书记,我明白了。您路上慢点开,注意安全。”
董远方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望着前方一望无际的高速公路。
路两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连成一条橘黄色的光带,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他想起早上沈佳慧留在床头的那张纸条,想起父母在阳台上的叮嘱,想起郑鸿斌说的“一个人的成熟,往往是由委屈积淀的”,想起张佳惠坐在阳光里、头发花白却依然从容的模样。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颗颗种子,种在他心里,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不管他走到哪里,这些树都会在风中沙沙作响,提醒他: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到哪里去。
车子继续向前,穿过一个又一个服务区,越过一座又一座桥梁。
夜色越来越浓,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在深邃的夜空中闪烁着微弱而坚定的光。
董远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那团火,还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