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远方见过很多创业者，见过他们的意气风发，也见过他们的狼狈不堪，但很少见到一个人把“熬”字写在脸上的每一寸皮肤里。

    

    秦光明看见车停稳，看见董远方从车里出来，快步迎了上来。

    

    他的步子很快，但步伐不太稳，像是走得急了会晃。

    

    走到董远方跟前，他站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了双手。

    

    “欢迎董主任和各位领导，莅临我们谷山新材料，视察指导。”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很认真。

    

    董远方看着那双伸过来的手。

    

    那是一双不应该属于三十岁年轻人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渍，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手背上还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最近刚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董远方伸出手，握住了那双粗糙的手。

    

    不是蜻蜓点水式地碰一下，而是结结实实地握住，用了些力气，像要透过这双手去感受这个人这些年经历的一切。

    

    “秦总，今天我们是来了解情况的，不能算是视察指导。”

    

    董远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温度：

    

    “你就把我们当成志远的同事，随便看看，随便聊聊。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因为我们来了就打乱你们的节奏。”

    

    秦光明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然后闭上了嘴，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的眼眶有些泛红，但很快被他忍住了。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董主任，各位领导，里面请。”

    

    苏景行跟在董远方身后，温若涵抱着笔记本走在最后面。

    

    刘志远走在秦光明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但刘志远伸手在秦光明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轻轻地，像是一种无声的鼓励。

    

    秦光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容，算是回应。

    

    院门后面是一片不大的水泥场地，大概有两三百个平方米。

    

    场地上停着一辆旧面包车，车身上满是泥点和划痕，车顶绑着一根钢管，像是用来拉长料的。

    

    场地的一角堆着一些杂物，废旧的铁桶、几捆编织袋、一台锈迹斑斑的搅拌机，看上去像是一个废弃工地的临时堆场，而不是一家科技公司的厂区。

    

    秦光明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介绍，声音比刚才自然了一些：

    

    “董主任，整个厂区不到五亩地。我们是分三块用的，那边是办公区，原来是个二层小楼，以前是奶牛场的办公室，我们收拾出来做了办公和实验的地方；这边是加工区，原来是饲料加工车间，跨度大，层高高，适合放设备；后面还有一小块，是原材料的储存和成品的仓库。”

    

    董远方一边走一边看，目光在每一栋建筑上停留。

    

    办公区是一栋两层的小楼，红砖外墙，没有粉刷，墙上爬着一些枯藤。

    

    窗户是老式的钢窗，玻璃有些碎了，用塑料布糊着。

    

    楼前的台阶是水泥的，边缘已经破损，露出了里面的石子。

    

    加工区是一个通体的大厂房，铁皮屋顶，上面锈迹斑斑，有些地方的铁皮已经翘了起来，像是随时会被风掀翻。

    

    厂房的墙壁是空心砖砌的，外面抹了一层薄薄的水泥，有的地方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砖缝。

    

    大门是两扇推拉的铁门，推起来吱呀作响，轨道上积着厚厚的灰。

    

    董远方站在厂房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厂房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从大门和几个小天窗透进来的光。几台叫不出名字的设备摆在里面，大小不一，有的看起来很新，有的则明显上了年头。

    

    地上铺着橡胶垫，垫子上有一些黑色的粉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像是什么东西被加热后散发出来的气味。

    

    秦光明见董远方在往厂房里看，连忙说：

    

    “董主任，您要不要进去看看？设备正在运行，温度有点高，味道也不好闻，但站一会儿没问题。”

    

    董远方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