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一进门就感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那几台设备果然在运转，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嗡声，像某种巨兽在沉睡中呼吸。
最里面的那台设备最大，几乎占据了厂房的三分之一，银白色的外壳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顶上有一排指示灯在闪烁，红红绿绿的，像一只沉默的机器在眨眼睛。
秦光明走到那台最大的设备前，停下来，伸手摸了摸外壳，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个婴儿的头。
他转过身，对董远方说：
“董主任，这就是我们的碳化炉。我们自己设计、自己改装、自己调试的。市场上的进口设备，我们买不起，一套要两千多万。我们自己做的，花了不到两百万，性能比不上进口的，但能用。”
董远方走近了看。那台碳化炉的外壳上能看到焊接的痕迹，焊缝不算平整，但很结实，像是一件用尽全力做出来的手工品，粗糙，但扎实。
炉身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操作流程图，用透明胶带封着，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碳化炉移到厂房的天花板，又移到地面，最后落回到秦光明的脸上。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这样的环境下，他们真的能生产出T700以上的碳纤维？
厂房是奶牛场的饲料车间改的，设备是自己攒的，操作流程是手写的，团队只有七八个人。没有无尘车间，没有恒温恒湿系统，没有进口的高端设备，甚至连像样的办公桌都没有几张。
这一切跟董远方想象中的“高科技新材料企业”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想象中的碳纤维企业，应该是有明亮宽敞的厂房、一尘不染的地面、穿着白色实验服的技术人员、一排排精密的进口设备，就像他在网络上看到的那种画面。
但眼前的这一切，跟那些完全不一样。
秦光明似乎看懂了董远方脸上的表情。
他的目光暗了一瞬，但很快又亮了起来，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倔强的语气说：
“董主任，我知道这里条件差，跟您见过的那些大企业没法比。但我们的T700碳纤维，中试验证已经完成了。性能参数，不输给倭国的同级别产品。”
他从工作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递到董远方面前。
笔记本的封面磨得起了毛边，里面的纸张泛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和公式，还有一些手绘的图表。
字迹不大，但很工整，每一行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些数字刻进纸里。
“这是我们的测试数据，第三方的。京都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院出的报告，原件在办公室，这是复印件。您看看，拉伸强度、拉伸模量、断裂伸长率，每一项都在T700的标准以上。”
董远方接过那个笔记本，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他看不太懂，但他看得出秦光明递出笔记本时眼睛里那种光芒。
那不是炫耀，不是邀功，而是一个被事业压得太久的人，终于有机会证明自己的时候，那种混合了骄傲和委屈的光芒。
他把笔记本合上，递还给秦光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
“走，去办公室聊聊。”
秦光明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领着董远方往办公楼走去。
他走在前面，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腰也挺得更直了。
刘志远跟在他身后，看着老同学微微上扬的嘴角，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三年前，老秦毕业那天，在收拾东西，把一摞专业书塞进蛇皮袋里，对他说：
“志远，我要去谷山了。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我想试试。”
三年了，这个“试试”，还在继续。
办公楼的楼道很窄，勉强能并排走两个人。
地面是水泥的，没有铺瓷砖，有些地方起了灰，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
墙壁刷着白色的涂料，但已经泛黄，有些地方还有水渍洇开的痕迹，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楼道里的灯是老式的白炽灯泡，瓦数不高，发出昏黄的光，照得整个楼道像黄昏时分的弄堂。
秦光明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总经理”三个字。
他推开门，侧身让董远方先进去。
办公室不大，十来个平方。
一张老式的木质办公桌，桌面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
桌上堆着文件和图纸，码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用夹子夹着，像是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一把转椅，皮面已经开裂，用胶带缠了几道，勉强还能坐。
靠墙是一排铁皮文件柜，柜门上贴着标签，从“原丝”到“碳化”到“复合材料”，分类很细。
窗户上挂着蓝色的窗帘，布料已经洗得发白了，但很干净。
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鱼缸，里面没有鱼，只有几块石头和一株绿萝。
绿萝的叶子绿油油的，在这个灰扑扑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鲜活，像是一声无声的呐喊。
董远方在转椅上坐下来，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一件家具上停留，像是在读这个房间的历史。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秦光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秦总，坐。坐下来，慢慢聊。”
秦光明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个笔记本，嘴唇微微颤抖着。
他看了看刘志远，刘志远冲他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看苏景行和温若涵，两个人都用鼓励的目光看着他。
他终于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