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研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董远方的人事档案，翻开第一页，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董远方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光，不像是一个官员的证件照，更像是一个邻家弟弟的普通照片。

    

    她是董远方的伯乐，也是他的引路人。

    

    他不是官场老油条的圆滑世故，不是投机分子的精于算计，而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在这个复杂的体系里，用自己的方式寻找出路、推动改变、守住底线的韧劲。

    

    所以她不遗余力地举荐他、培养他、保护他、爱着他。

    

    董远方走到今天，是她的骄傲。

    

    周研合上档案，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是我。”

    

    周研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沉稳、笃定、让人安心的语调：

    

    “董远方进黄原省委班子的批文，我这边没有问题。但有一个要求，黄原省委组织部要尽快拿出云同市班子调整的配套方案。董远方一个人去不行，他需要人。要把能干事、会干事、干成事的人配给他，不能让他孤军奋战。”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周研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白光透过眼皮照进来，把她的视野染成一片橘红色。

    

    她在心里默默地给董远方写了一段话，一段她不会说出口、但每一个字都真切的话：

    

    “远方，云同的路不好走，但你走过的路，哪一条好走过？布文不难吗？道口不难吗？唐海不难吗？部委的头三脚不难吗？你都走过来了，走得稳，走得正，走得让人服气。云同是虎狼之地，但虎狼再凶，也怕真正的猎人。”

    

    她在心里把这段话默念了一遍，短信发了过去。

    

    周研发完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是怕自己会忍不住再发一条。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日光灯嗡嗡的声响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虫子在头顶盘旋。

    

    她想，董远方应该已经知道了。

    

    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快。

    

    核心圈会议的决议，按照正常流程，要经过几道文电手续才会到达本人手中。

    

    但在这个圈子里，有些事情不需要文件，不需要红头，不需要公章，一个电话，一条消息，甚至一个眼神，就足以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董远方是在财政部那里听到消息的。

    

    方案资金的分配方案还有一些细节要跟财政部沟通，几个来回下来，天就黑了。

    

    回去后，他看到周研的消息。

    

    董远方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

    

    日光灯的白光照在手机屏幕上，在他的记忆里，周研给他发信息从来都是有事说事，干脆利落，从不废话，从不煽情。

    

    而今天，发了这么多。

    

    他想了想，没有回电话。

    

    快十一点了，周研那个点大概已经休息了。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柜上，她睡眠浅，一点声音就能惊醒，醒了就很难再睡着。

    

    他不忍心打扰她，也是不知道说什么，调令还没正式下达，消息还不确切，一切都在传闻和揣测之间。

    

    周末去她那里再说吧。

    

    董远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那两根灯管已经亮了整整一天了，他盯着那两根灯管看了很久，直到眼睛被白光刺得有些发酸，才移开目光。

    

    他想起半年前他从唐海来报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着，也是盯着日光灯发呆。

    

    半年前他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半年后他同样不知道。

    

    但半年前他不知道工业制造强国方案能不能做成，半年后这份方案已经摆在了最高决策层的桌面上，一万亿资金已经落到了实处。

    

    半年前他不知道那些卡脖子的技术有没有人愿意攻关，半年后二十个核心技术攻坚实验室已经挂牌运行，四十七家企业组成了攻坚联盟。

    

    半年前他不知道秦光明的碳纤维能不能活下去，半年后五千万投资到账，T800的工艺优化已经启动，T1000的研发已经提上日程。

    

    该做的都做了。

    

    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也交给别人。

    

    他站起身，关了灯，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接一盏，像一条光带在他面前展开。

    

    他走得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办公室。

    

    门关着，灯灭了，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这里发生过很多事情，这半年来，他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日夜，在这里翻阅了堆积如山的材料，在这里接待了从各部委来协调工作的同事，在这里写下了一个又一个方案稿，在这里做出了一个又一个对全局有影响的决策。

    

    这间办公室不大，但他在这里做的事情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