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目光像一条蛇,无声无息地游过来。
快得几乎不可察觉,但陈业峰察觉到了。
他敢肯定这老登也产生了怀疑,看来得尽快脱身才行,省得被这老阴狗给阴了。
说真的,他真的不想跟这些气功狂热者有什么瓜葛,他还是出海打鱼的好。
他比谁都清楚,气功潮不过是这个时代昙花一现的产物,是没有前途的。
把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提了一下,陈业峰不动声色地庆包的敞口伯胳膊夹住。
张守真的目光收回去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变了一点点。
几乎看不出来,但陈业峰看出来了。
这老登。
果然在窥视他的包。
不!
不只是窥包,是在确认。
确认上次让他吃亏,发出雷电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陈业峰心里泛起一层凉意,但脸上依旧淡漠从容。他背负双手,微微扬起下巴,目光从跪了一地的信徒头顶扫过去,落在远处那棵大榕树上。
姿态是做给所有人看的。
但脑子里却在思考如何脱身。
现在跑?
不行!
这个想法立马被他给否决了。
一百多号人跪着,他一抬脚,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追上来。
这时候跑,太显眼了。
万一被他们追上了,他这高人的面子还要不要?
这不全露馅了?
得让他们自己散,得体面地、从容地、像一个真正的世外高人那样,飘然离去。
他垂下目光,看了一眼跪在面前的雷厉,凑到跟前。
“雷厉。”
雷厉的肩膀抖了一下,头压得更低了:“弟子在。”
“你练了五年功,每天五点起来站桩,风雨无阻。杂志买了一期不落,穴位背得滚瓜烂熟。”陈业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知道你练的是什么吗?”
雷厉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茫然。
“你练的是身板。”陈业峰说,“你站了五年桩,练出一副好身板。刚才你挡在那个人面前,胸膛挺着,下巴扬着,刀尖离你胸口只有一步远,你没有退。”
他停顿了一下。
“那不是气功,那是你的胆子,是你五年练出来的底气。不是什么功法,而是你自己的勇气与毅力。”
雷厉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不需要拜任何人为师。”陈业峰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你早就出师了。”
雷厉的眼泪下来了。
一个四十多岁高大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肩膀宽厚,手臂粗壮,跪在石子路上,眼泪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
陈业峰叹了口气,转过身,目光落在一个蓝工装小伙子身上。
“你叫什么?”
小伙子抬起头,额头上破了皮,血和灰混在一起,结成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嘴唇哆嗦着:“我……我叫……”
“不用说了。”陈业峰抬手制止他,“你看见了黑气,看见了金光,看见掌心雷劈散了邪祟。”
小伙子的眼睛里燃起光来。
“你用眼睛看到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陈业峰的声音很平静,“以后看东西要学会用心,明白吗?”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
“你们都是…要懂的用心,用脑去想事情,不要看表面上的东西。”
所有人都仰望着他,犹如真神。
“你们信的,从来不是我。”陈业峰说,“是你们自己,是你们相信这世上有一团气,在你们身体里流动,能让你们变得更好。那团气,不是我给你们的。是你们本来就有的。”
娘的,他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能凭自己前一世在手机学的胡缠乱造,反正这些人应该也不会察觉出什么。
“信就有,不信就没有,就这么简单。”
公园里顿时死寂。
这话对于他们来说,好像无比深奥,却又似乎很简单。
有人听懂了,有人没听懂,有人以为自己听懂了,有人什么都没听懂但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张守真听懂了,直接眯起眼睛。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比他想的要聪明得多。
这番话,既可以理解为高人的点拨,也可以理解为甩锅。
他把“神迹”的解释权,还给了每一个信徒。
你们看见了什么,是你们自己的事。
你们信什么,也是你们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
好一招金蝉脱壳!
张守真的嘴角动了一下,他往前迈了半步。
是时候了,不能再让这小子说下去了!
“萧大师。”他的声音不高,“你这番话,张某活了五十三年,今天头一回听到。这才是真大师的胸襟,不居功,不自傲,把一切都归于弟子们自己的修行。”
他转过身,面对着跪了一地的信徒。
“诸位同修。”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萧大师刚才的话,你们可都听懂了?”
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人摇头,大多数人一脸茫然。
张守真微微点头,这完全都是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把声音放低了,低到像在说一个秘密,但每个字又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公园:“萧大师是说……掌心雷,不是他发的,是你们发的。”
人群一阵骚动。
“你们每一个人,身上都有气。萧大师方才那一掌,不是他自己在发力,是把你们身上的气引出来,汇聚到他掌心里,然后劈出去。”他的手掌在空中虚劈了一下,“所以你们才会看见黑气消散,看见金光乍现。那不是萧大师一个人的功力,是你们所有人的功力,合在一起,借萧大师的手,劈了出去!”
他的声音砸在“借”字上,砸得又重又响。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个戴眼镜的知识分子手里的笔掉在地上,他浑然不觉,嘴唇翕动着,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喃喃着,弯腰捡起笔,在笔记本上疯狂地写,“集体意念……真气汇聚……借体发力……这与国外的集体潜意识理论完全吻合……”
雷厉跪在地上,眼睛里的茫然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亮起来的、近乎燃烧的东西。
他茫然的看了看那双练了功法,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
“我也有气。”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我的气,被萧大师借去了?那道掌心雷里,有我的一份。”
随即陷入到更大的茫然当中。
张守真没有再去看他们,而是转过身,重新面对着陈业峰。
“萧大师。”他的声音闷闷的,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您今日借我等弟子之气,劈出掌心雷,降服歹人,却不居功,不自傲,将功德归于众人。这等胸襟,这等境界……张某服了,真的服了。”
这老登又开始了他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