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同修。”他转过身,声音沙哑,带着哭腔,“萧大师借我们的气,是因为他看得起我们。他相信我们每一个人身上,都有真气在流动。你们……信不信自己?”
“信!”
一百多号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像一声闷雷。
“你们还…练不练?”
“练!”
更响了。
“今日之后,谁还敢说气功是假的?”
“没有人!”
山呼海啸。
张守真双手虚按,人群安静下来。
此时,正好一道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镶上一道金边。
而在诸位信徒眼里,张大师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得道高人。
“萧大师要走了。”他的声音放轻了,轻得像一声叹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萧大师今日显露神功,已是破了修行之忌。他是为了我们…为了让我们见识真正的功法,为了让我们相信自己身上的气。
这份恩德,我们记在心里。但我们不能留他,真正的真人,属于天地,不属于任何道场。”
他再次转过身,对着陈业峰,双手抱拳,弯下腰去。
“萧大师,您云游四海,弟子们不敢强留。只求您…偶尔记得,邕州城这边有一群信仰您的人。”
他的声音哽咽了。
恰到好处的哽咽。
陈业峰看着他,顿时有些无语。
真想跟他说……叼你老母。
表演天赋这么好,怎么不去演戏?
要是去演戏,绝对能拿奥斯卡金奖!
张守真弯着腰,保持着那个恭恭敬敬的姿势。晨风把他的白须吹起来,把他的练功服的衣角吹得微微拂动。
那双被低垂的眼皮遮住大半的眼睛,正从下往上看着陈业峰。
那目光里没有虔诚,没有敬畏,没有刚才声音里表现出来的任何情绪。
仿佛是在告诉陈业峰。
他看见了。
老子知道你包里是什么。
我不拆穿你…你也别拆穿我。
陈业峰收回目光,转过身,朝公园出口走去。
他没有回头看,不快不慢,像个真正要归隐的高人。
身后,张守真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沙沙的,拖着长长的尾音,从铁皮喇叭里传出来:“诸位同修……萧大师走了。但他的气,留在你们每一个人身上。现在,随我一同练功。意守丹田,引气上行…把萧大师留给你们的真气,炼成自己的!”
一百多号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念着口诀,整齐而洪亮。
大榕树的气根在声浪里微微颤动,晨光把那些跪坐练功的人影投在石子路上,像一地散落的经文。
陈业峰走出东门的时候,铁栅栏门在身后吱呀响了一声。
门轴生锈的声响拖得很长,像一把钝锯子在锯木头。
他站在门口看了下手表,深吸了一口气。
甘他娘的,要迟到了。
赶不上车就麻烦了,损失钱不说,还得等下一趟车。
现在他归心似箭,只想回到小渔村,安安静静过自己的小日子。
这“江湖”上的纷争可不适合他。
他只不过个小渔民。
他迈开步子,朝客运站走去。
快要过马路的时候,身后的围墙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整齐的呼喊。
一百多号人的声音,穿过围墙,在空气里飘荡。
陈业峰站在街道上,听得清清楚楚。
“张大师……接引真气……功德无量……”
“自然功……替天行道……驱浊扬善……”
“张大师……真功传人……万古流芳……”
这老狐狸~~
不过,这似乎也不关他的事了。
陈业峰的嘴角一扬,脚步并没有停。
从他踏出公园门口的那一步,张守真已经算计好了。
…萧炎大师被歹徒追杀,气功同修挺身护法,一百多人发功退敌,掌心雷降服首恶…这件事很快就会传遍整个邕州城。
但传颂这个故事的人,不会把功劳全记在萧炎大师头上。
因为萧炎大师走了,真人云游,不知所踪。
而张大师却还在。
故事的主角张守真每天早晨都在公园东门的大榕树下,带着大家练功,接引萧大师留下的真气。
你要练自然功,只能找张大师。
你要接萧大师的真气,只能通过张大师。
走了的神像,不如站在面前的庙祝。
客运站到了。
去廉州城的班车停在发车区,白底蓝纹的车身看起来土土的。
但现在在陈业峰的眼里,却无比亲切。
妈的,差点让那群臭虫耽误了自己的行程。
还好赶上了…
司机靠在车门上,叼着那根永远不点着的烟,眯着眼睛看天。
看到陈业峰走过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
“去哪里?”
“廉州。”
“上车吧,快开了。”
陈业峰上了车,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不一会儿,到了发车的时间。
发动机轰隆隆地响起来,整个车身都在抖,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大客车慢慢驶出了客运站,驶上了通向廉州的公路。
窗外的邕州开始往后退。
扁桃树,骑楼,凉茶铺,粉店…
还有公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后视镜里一个灰色的点。
从邕州到廉州,虽然差不多只两百公里。
可这个年月的公路,大多是泥砂石铺的,路面坑坑洼洼,被过往的卡车碾出一道一道的车辙印。
晴天扬灰,雨天泥泞,客车走在上面,像一艘在浪里颠簸的小船。
陈业峰坐的这辆大客车,车龄少说也有十来年了。
白底蓝纹的漆面被路上的石子崩得全是小坑,车窗玻璃松动了,每颠一下就和窗框撞得哐哐响。
发动机的声音时大时小,爬坡的时候像一头喘不过气的老牛,整个车身都在发抖。
车厢里坐满了人,过道上也站了人,扛着编织袋的、抱着鸡笼的、挑着担子的,把本来就不宽敞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空气里混着汽油味、烟味、鸡粪味,还有某个人带的酸笋,闷得人脑仁发胀。
客车每隔一段路就会停下来,有时是有人招手拦车,有时是有人要下车。
上来的乘客拎着大包小包,挤进本就满满当当的车厢,引起一阵不满的嘟囔。下去的人扛着行李,从人缝里挤出一条路,踩了别人的脚,惹来几句骂声。
一路上,大巴车,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两百公里的路,照这个速度,天黑前能到廉州就不错了。
陈业峰看了一眼手表,快十一点了,肚子里咕噜响了几声。
本来早上打算吃个早餐,被灰衣男那些臭鱼烂虾这么一搞,为了赶车,连早饭都没吃,现在肚子自然有点饿了。
中午十二点多,客车拐进了一个路边院子。
院子很大,沙土地面,停着两三辆同样老旧的大客车。
院子一角是一排平房,红砖墙,石棉瓦顶,门口挂着一块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木牌,上面写着“大众餐厅”四个字。
司机把车停稳,熄了火,站起来对车厢里喊了一嗓子:“吃饭!半个小时!过时不候!”
没有人提出异议,没有人说“我不饿”或者“我不想吃”。
所有人都站起来,鱼贯下车,像是早就习惯了这套流程。
陈业峰也跟着下了车,他自知道这种路边餐厅的套路。
司机把车停在这里,乘客下来吃饭,餐厅老板给司机免费供餐,还有回扣。
你不吃也得吃,因为司机不会为了你一个人提前发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