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第一次审讯无果已经过去数日,京海看所的审讯室依旧阴冷压抑,惨白的灯光不分昼夜地亮着,空气里弥漫着沉闷的气息。
吕征却丝毫不敢松懈,这几天他几乎没合眼,一头扎进案卷堆里,把张大山的履历、Z08案的卷宗、百胜修理厂案的线索、常忧民死因的初步鉴定结果一起考虑,再与专案组的骨干反复研讨,制定了一套全新的审讯方案。
他心里清楚,高明盛是胡家被突破的核心,手里攥着京海、海州两地腐败链条的关键秘密,更是解开常忧民被杀案、Z08案的最大突破口。第一次审讯时,高明盛全程沉默抵抗,这次他准备了十足的底气,不仅把所有零散证据串联起来,还针对性设计了审讯话术,打算从心理防线一步步突破,逼高明盛开口吐露真相。
一切准备就绪,吕征将厚厚的案卷整理好,放在公文包里,眼神坚定,带着势在必得的决心,大步走向审讯室。他的眼底布满红血丝,面容带着疲惫,可周身的气场却无比凌厉,这一次,他势要撬开高明盛的嘴,拿下关键口供,绝不能让这桩桩件件的命案、冤案永远沉埋。
推开审讯室的门,高明盛依旧像上次一样,戴着手铐坐在铁椅上,垂着头,神情漠然,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数日的关押并未让他显得狼狈,反而依旧透着一股有恃无恐的淡定,似乎笃定没人能奈何得了他。
吕征在审讯桌后坐下,将案卷重重放在桌上,目光如炬,直直看向高明盛,开口便直奔主题,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高明盛,今天是第二次审讯,我劝你认清现实,不要再负隅顽抗。我们已经掌握了大量证据,张大山的身份已经确认,他生前是盛世集团员工,与你直接关联,常忧民的死、Z08案、百胜修理厂案,桩桩都和你脱不了干系,你以为一直沉默,就能瞒天过海吗?”
他一边说,一边翻开案卷,将关键证据一一摆出来,语气层层递进,从案件利害到法律后果,再到心理施压,每一句话都精准戳向高明盛的心理弱点。这一次,高明盛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指尖微微颤动,垂着的头也稍稍抬起了些许,显然被这些证据戳中了要害。
毕竟张大山身份被挖掘出来,z08案已经无法完全捂住,高明盛不可能不慌。
吕征心中一喜,知道这次的准备起了作用,眼看就要突破高明盛的心理防线,他立刻乘胜追击,正要继续追问常忧民的死因,审讯室的门却被猛地从外面推开,打断了这场关键的审讯。
一道带着威压的身影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身着警服的工作人员,来人正是省公安厅分管交通和监狱的副厅长赵明城。
吕征见状,眉头瞬间紧锁,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赵明城分管的领域并非刑侦办案,此刻突然出现在审讯室,绝非寻常,更何况他与已故的常忧民是多年的老战友,两人交情极深,此次前来,必然是来者不善。
“吕厅,麻烦先停一下。”赵明城径直走到吕征面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指令,没有丝毫多余的寒暄。
吕征站起身,压着心头的疑惑与焦躁,问道:“赵厅长,你怎么来了?我这边正在进行关键审讯,有什么事能不能等审讯结束再说?”他满心都是即将突破的案情,不愿被任何事打断,生怕前功尽弃。
赵明城没有理会他的请求,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吕征面前,语气冰冷而笃定:“不用审了,这是王功达省长的亲自指示,立刻放人,释放高明盛。”
“什么?”吕征浑身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把接过文件,指尖颤抖着快速浏览,上面清晰地写着,因审讯七日未取得有效证据,且高明盛身份特殊,为保障全省营商环境,即刻解除对高明盛的羁押,予以释放,文件末尾赫然签着王功达审阅的字迹,盖着省政府的公章,千真万确。
吕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满心的笃定瞬间化为乌有,只剩下满满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怎么也想不通,胡家的动作竟然能快到这种地步,不过短短几天时间,就已经说服了省政府一把手王功达,直接下达了放人指示,权力运作之快,让他这个刑侦骨干毫无招架之力。
他盯着文件,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心里满是不甘。他们专案组日夜不休,熬了整整七天,搜集证据、制定方案,好不容易等到第二次审讯,眼看就要突破高明盛的防线,却被这样一道突如其来的指令彻底打断,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所有的真相都将再次被掩盖。
可理智告诉他,省长的指示,他无法违抗。七天时间,他们确实用尽了办法,也没能敲开高明盛的嘴,没有拿到有效口供,从程序上来说,对方的指责无可辩驳,他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赵明城是常忧民的老战友,两人并肩作战多年,感情深厚,常忧民离奇死亡,赵明城本该一心追查真凶,可此刻却亲自前来下达放人指令,显然也是站在了胡家那边。
就在吕征陷入震惊与不甘之际,一直沉默的高明盛却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戏谑的笑意,眼神里满是得意与嘲讽,看着吕征,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吕副厅长,是不是接我的人来了?我就说,你们关不住我。”
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吕征心上。
吕征猛地转头看向高明盛,眼底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怒,拳头紧紧攥起,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怒火与不甘在心底疯狂翻涌。
他恨胡家只手遮天,恨官场权力施压,恨自己拼尽全力却依旧护不住真相,可他却无能为力,军令如山,省政府的决定,他必须执行。
他死死咬着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终只能缓缓松开拳头,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满是颓然与无奈。他缓缓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审讯人员,声音沙哑地摆了摆手,用尽全身力气吐出几个字:“按指示办,放人。”
赵明城见状,对着身后的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两名警员立刻上前,解开了高明盛手上的手铐。
高明盛活动了一下手腕,站起身,得意地看了吕征一眼,整理了一下衣衫,在赵明城带来的人的护送下,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审讯室,脚步轻快,丝毫没有被羁押多日的狼狈,反倒像个凯旋的胜利者。
吕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送着高明盛的身影消失在审讯室门口,久久没有动弹。桌上的案卷还摊开着,那些精心准备的证据、话术,此刻变得无比讽刺。
满心的愤怒与不甘,却只能化作深深的无力,这场较量,他输得彻彻底底,真相再次被蒙上尘埃,前路愈发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