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罗德城南城门的城头,夕阳正缓缓向西沉落。
金红色的余晖如同融化的蜜糖,温柔地倾泻在厚重的青石城墙上,也洒在士兵们冰冷的铠甲上。
铠甲的金属甲片反射着暖光,本该让人浑身都浸在这份和煦里,可城头上的鲍里斯基,却丝毫感受不到半分暖意,一股刺骨的凉意从心底蔓延开来,顺着血脉浸透四肢百骸。
这位镇守哥罗德城数十年的老将,已经在这城头坚守了整整两天两夜。
双眼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眼窝微微凹陷,下巴上的胡茬杂乱地生长着,原本挺拔的脊背也因长时间的紧绷而微微弯曲,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死死地盯着城外那片漆黑无边的旷野,仿佛要将这片沉寂的黑暗看穿。
他微微俯身,粗糙的手掌紧紧扶住冰冷的城垛,城垛上还残留着前几日激战的痕迹,暗红色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与青石的青灰色交融在一起,诉说着不久前的惨烈。
自从昨日凌晨,那支如同鬼魅般的幽冥骑兵突然撤兵之后,整整两天时间,城外便陷入了一种诡异到令人窒息的平静,别说敌军的影子,就连一只飞鸟、一声虫鸣都未曾出现过。
这种死寂,比彻夜不休的猛攻、比漫天飞舞的箭矢、比轰鸣不止的爆炸,更让鲍里斯基心惊肉跳。
他太清楚那支玄甲骑兵的恐怖了——他们如同来自地狱的使者,神出鬼没,行动迅捷如闪电,出手狠辣决绝,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更令人胆寒的是他们手中的爆炸神器,只需一枚,便能将十几名甚至几十名北蛮士兵顷刻间灰飞烟灭。
鲍里斯基身经百战,从少年时便投身军旅,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战役,见过所向披靡的劲旅,也见过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可从未有一支军队,能像幽冥骑兵这样,让他从心底生出一种无力的恐惧。
这样一支战斗力恐怖到极致的劲旅,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地退兵,更不可能就此放弃哥罗德城这块战略要地。
他们的撤退,一定隐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一定是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他们一定还会回来的。”鲍里斯基低声呢喃着,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在粗糙的石头上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不安。
为了避免前几日深夜被动挨打的窘境再次重演,他几乎耗尽了城中所有的油脂、柴火和干草,亲自下令,让士兵们在城墙脚下每隔十步便堆起一堆干柴,只待夜色降临,便尽数点燃。
他要让熊熊烈火将城墙四周照得如同白昼,让那些善于夜袭、神出鬼没的幽冥骑兵无处藏身,让他们的偷袭之计彻底落空。
他赌的,就是对方不敢在白日里明目张胆地攻城——毕竟幽冥骑兵擅长的是夜袭,白日里强攻,他们的优势便会大打折扣;
他赌的,就是夜色下的火光,能逼退敌军的偷袭,能给城中的士兵们争取一丝喘息的机会。
可他从日落等到深夜,看着篝火从熊熊燃烧到渐渐微弱,又从微弱到重新添柴燃起;
再从深夜等到黎明,看着天边的黑暗渐渐褪去,第一缕晨曦刺破天际;
又从黎明等到夕阳西下,看着金红色的余晖再次铺满城头,城外始终一片死寂,连一声马嘶、一声犬吠都未曾传来。
那片漆黑的旷野,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洞,沉默地吞噬着所有的声音,也吞噬着城中士兵们的勇气。
“将军,这都快两天了,那幽冥骑兵……应该不会来了吧?”身旁的副将瓦西里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说道。
鲍里斯基缓缓摇了摇头沉声道:“不可掉以轻心。那支骑兵诡计多端,心机深沉,越是平静,就越是凶险,越是反常,就越有可能暗藏杀机。
传令下去,所有将士不得卸甲,不得懈怠,轮流值守,日夜警戒,无论是城头上的哨兵,还是城墙下的巡逻兵,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一旦有风吹草动,立刻示警,不得有丝毫延误!”
“是!”瓦西里躬身领命,声音恭敬,心中却暗自叹息。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将军心中的不安,也明白这座孤城此刻的处境有多艰难——城中粮草日渐匮乏,士兵们疲惫不堪,伤亡人数不断增加,而援军,却始终杳无音信。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城外死寂的旷野,心中也泛起一丝寒意,或许,将军是对的,这诡异的平静背后,一定隐藏着致命的危险。
但让鲍里斯基心中不安的,远不止幽冥骑兵的诡异沉寂。
而是从哥罗德城遭到幽冥骑兵夜袭的第一夜开始,他派出去的十数批传令兵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鲍里斯基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猜测——难道传令兵们都出事了?
难道沃罗涅日城不肯出兵?
难道伊万科夫的大军遇到了什么麻烦?
这些猜测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脏,让他心神不宁,却只能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强作镇定地主持着城中的防御。
为了探明城外的情况,查清幽冥骑兵的去向,他又派出了数十批斥候。
可诡异的是,所有在城池五十里范围内活动的斥候,都能平安返回,带回的消息也都是一切正常。
可但凡敢越过五十里界限的斥候,却没有一人回来,仿佛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也没有发出任何求救信号。
就好像,五十里之外,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哥罗德城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也将所有试图越过屏障的人,尽数抹杀。
“五十里……”鲍里斯基攥紧了拳头,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的判断,“那支幽冥骑兵,一定就在五十里外驻扎。
他们没有走远,只是在暗中蛰伏,封锁了所有的消息通道,截断了我们所有的退路,这是要将我们困死在这座城里,让我们弹尽粮绝,不战自溃!”
想到这里,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冰凉,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就这样提心吊胆、心神不宁地熬过了两天两夜,期间无数次登上城头眺望,目光一遍遍扫过城外的旷野,试图找到一丝敌军的踪迹;
无数次派人打探消息,可得到的结果始终是毫无动静。
这种被蒙在鼓里、任人宰割、不知敌人何时会发起进攻的感觉,让这位身经百战、见惯了生死的老将,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深深的无力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