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若灵站在厅中,一身半旧的浅灰道袍和她那张漂亮的脸颇不搭调,但人倒是安静,说话也慢条斯理的。
她今年十九岁,炼气四层,如今在广陵城一家灵植小坊里做工。前几日被一位筑基散修看中,纠缠不休。
她不肯,那人便放了话,要让她在广陵城待不下去。
看到沧山的通告后,她便直接赶了过来,衣物用具都带着了,随时就能上任。
林清瑶还没开口,冯雨已经接过她递来的灵植坊账本,翻了几页,抬起头时眼睛都亮了:
“这灵草成活率很高啊,自己琢磨的?”
纪若灵轻声说:
“我娘以前是个三阶灵植师,自小教过我。后来她陨落了,我这才去投亲的。”
冯雨把账本往林清瑶面前一拍,语气干脆:
“师姐,这个人我觉得可以。”
林清瑶翻开账本。字迹工整,条理分明,每一笔进项出项都记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画了小图,标注着灵草的生长阶段。
她抬起头,看向纪若灵,语气平缓却认真:
“我雇你,不是让您给驻地种田。我有个院子,种了些桃树,还打算再种些灵植和灵茶。
你要帮我打理院子、照料灵植。我是炼丹师,你还得给我当助手,会比较累。
每月只有十块下品灵石,而且不是凌霄宗的正式编制。
——你愿意吗?”
纪若灵点了点头。
她话不多,但接过契约时,手很稳。
第三个被留下来的叫裴无意。
这人来的时候,林清瑶差点没注意到他。
他缩在人群角落里,身量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书生青衫,背着一只藤编的旧书箱,走起路来咣当咣当地响。
问他擅长什么,他语气坦然得很:
“一贫如洗,就一个爱好看书。给我个养活自己的机会就行。”
冯雨在一旁直皱眉,这不就是个书呆子吗?她问了一句:
“特长,说一下。”
裴无意淡淡笑了笑,不卑不亢:
“跑腿,找人,人情往来,写文书,整理杂物,我都可以。打架也行,吵架也可,我嘴巴还算利索。”
林清瑶来了点兴趣,问他:
“你跑得最快的一趟差事是什么?”
裴无意想了想:
“去年风家大管事让我从广陵城送一份礼单到隔壁海澜城,来回六百里路,平常快马要四天。
我用两条腿,半路上搭了几段顺风的渔船和货运飞舟,三天就赶回来了。最后一程怕误时辰,一口气跑回来的。”
“中途要是出了岔子,你还回去么?”
裴无意很坦然地摊开手:
“出岔子是我的问题么?不是,我就继续跑。是,我就先想办法补救,再回来老老实实挨骂。”
冯雨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这张嘴比我还直。”
林清瑶没再问,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这人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和各商号、码头、世家之间都有来有往。
他这些年积累下来的,不光是跑腿的本事,更是一个庞大的人脉数据库。
更重要的是,他做事效率高,原则分明。往后跟着她出去应付人情往来,跑腿、传话、打听消息,都用得上。
最关键的一点,这人还有点文人风骨。
她看着裴无意,语气认真起来:
“我要雇的是自己人,每月只有十块灵石。”
裴无意一愣,脱口而出:
“管饭,管住吗?”
“管。”
裴无意眼睛刷地亮了,当即深深鞠了一躬:
“那就行了。小生愿意。”
林清瑶忍不住笑了笑,语气也松快了些:
“以后人情往来、文书处理这些,都交给你了。”
裴无意认认真真地点了点:
“懂了。我只管说实话,怎么决定是您的事。”
第四个人选最难。
林清瑶需要一个能打的人。
往后去赴各世家人情往来,总不能事事御剑示威。带一个可靠的随行护卫,既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别人无声的提醒。
她把目光投向了角落里一个沉默的身影。
那人身高八尺有余,肩宽背厚,一身灰扑扑的麻布长衫,背上绑着一柄沉重的黑铁重剑。
从清晨排队到现在,没开过一次口。
轮到他时,他走上前来。衣袍上沾满了长途跋涉的风尘,鞋底都快磨穿了,看起来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
林清瑶问他从哪里来。
他说从北边的石鼓城一路徒步过来的,路上走了整整一个月。
石鼓城在广陵以北约两千里,中间多是山地丘陵。他盘缠不够,便在沿途接护送商队的活儿,一路护送一路走。
林清瑶又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叫陆岩。没有字号,没有师承,没有门派,是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修。
她再问他为何来应聘。
他沉默了片刻,说得很坦荡:
“没灵石了。剑法还不错,想找个地方安稳吃饭,不用再接刀头舔血的镖。”
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冯雨凑近林清瑶,压低声音说:
“这人不太爱说话,但看着实在。”
林清瑶没有急着做决定。她起身走到陆岩面前,距离不过三步。
“陆道友,跟我过一招。”
陆岩一愣:“在这里?”
“当然不是这里。跟我来。”
林清瑶把他带到了自己练剑的地方。
她转过身,青锋剑已然在手,语气不重,却带着几分认真:
“我是个剑修。过两招。”
说罢,太虚云游剑诀中的“清风明月”缓缓展开。
两道人影在剑光中交错。
二十多招下来,林清瑶心里已有数,陆岩明显收了力,每一剑都留了分寸,像是在陪练,而非对敌。
她收剑站定,目光直视着他:
“你没有用全力。你到底什么修为?”
陆岩把重剑插回剑鞘,动作很稳,声音也稳:
“你是雇主,不是敌人。我自然不会用全力。”
他顿了顿。
“炼气十层。应该和你一样。”
林清瑶心里已经定了。
她收起剑,站回原位,目光平视着这个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的沉默男人。
“每月十块灵石。做我的护卫——往后我出城办事,你跟着我;我在广陵城走动,你跟着我;有人对我不利,你替我挡。
要求只有一个:得能打,关键时刻不能扔下我不管。”
陆岩沉默了一瞬。
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林清瑶又说:“我的灵石虽然只能给你十块,但你要是做得好,每个月可以加一瓶聚气丹。”
“我不磕药。”
陆岩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个很朴素的道理:“就是爱喝灵酒。”
林清瑶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出声来。
“巧了。我是个酿酒师。”
她抬头看着他,眉眼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满意:“行,留下吧。”
陆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那一直绷着的肩膀,似乎微微松了松。
至此,四人名单已定。
冯雨做事利落,当场把四份契约一一写好。每人一份,签字画押,为期三年。
沈清河、纪若灵、裴无意、陆岩,四人并肩站在山门前。
身后是西斜的夕阳,将整座沧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身前是这座刚刚接纳了他们的洞府,安静,笃定,像一扇刚刚推开的门。
月俸十块下品灵石,契约三年,食宿全包,每月考核一次。
半年后考核达标,灵石涨到二十块,外加一瓶聚气丹。一年后若办事得力、且无二心,灵石再涨到五十块,两瓶聚气丹。
契约上也写明了底线:中途出差错,或者心有二心、吃里扒外,雇主有权随时解约。
冯雨念完最后一条,抬头扫了四人一眼。
没人皱眉,没人犹豫。
纪若灵安安静静地按了手印。裴无意签完还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字,似乎挺满意。陆岩画押的动作干脆得像在剑鞘上拍了一掌。
沈清河排在最后,他接过笔,工工整整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退后一步,朝林清瑶微微拱手。
林清瑶站在暮色里,看着这四个人,嘴角弯了弯。
人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