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考量利弊,判断威胁轻重的心思慢慢淡化,当下伏幽的心里只剩下想要纠正对方对自己糟糕印象的念头。
被心智纯粹空白,没有世俗偏见的新生存在直白评价凶恶难相处,伏幽心底难免有些灰心丧气。
平日里伏幽自认待人谦和友善,如今偏偏在懵懂的侵蚀之律者这里被贴上“凶”的标签,心里多少有些难以坦然接受。
然而,此刻的侵蚀之律者尚且没有完整成型的人性观念,分不清世俗定义里善良与凶恶的界限,也没办法依靠言行举止分辨人心好坏。
对方的所有判断,全部都依托着感知与生存本能。
伏幽心里清楚这一点,眼下无论如何诉说解释好人坏人的区别,对方都没办法完全理解接纳。
正如伏幽所想,此刻侵蚀之律者的认知里完全没有善恶概念,不清楚何为善意何为恶意,唯一的行为逻辑就是下意识规避感知里力量强盛的个体。
也正是凭借这份与生俱来谨慎规避强者的本能,自从诞生以来,侵蚀之律者潜藏于世,一直隐藏踪迹,从未被各方势力轻易察觉捕捉。
先前长久寄居依附在西琳体内潜藏,第一次感知到伏幽气息的时候,她便敏锐捕捉到对方体内浩瀚磅礴的崩坏能储备。
那种体量,远超侵蚀之律者过往接触过的所有存在。
就连曾经在世界蛇见到的那位神情冷峻,看上去就不好相处的白发男子,崩坏能总量相较伏幽也要逊色不少。
平日里伏幽常年刻意隐藏自身力量,收敛绝大部分崩坏能外放气息,外表看起来和普通成年人别无二致。
就算寻常律者层次的强者进行探查,也很难穿透伪装,窥见伏幽真正的力量底蕴。
但侵蚀之律者身为病毒属性的律者,感知世界的方式和人类,普通律者完全不同,自身能力本就擅长解析探查一切信息。
只需要感知片刻,侵蚀之律者便能透过伏幽平和淡然的外在表象,洞悉潜藏深处骇人磅礴的崩坏能。
忌惮之下,侵蚀之律者甚至不敢对着伏幽进行基础的数据备份……恐惧甚至压倒了她的本能。
所以,此前哪怕伏幽早已察觉她潜藏在西琳体内,侵蚀之律者依旧选择持续躲藏不肯现身。
直到听见伏幽说出不主动显露形体便无法离开夹缝空间,她被逼无奈才最终显现身形。
也是这次直面相处,让诞生以来只有“好奇”和“喜欢”的侵蚀之律者,生出了第三种清晰浓烈的情绪——
“害怕”。
不过眼下,侵蚀之律者的这份畏惧尚且没有达到彻底失控应激崩溃的地步,不至于出现过激慌乱的举动。
可无形之中,这种恐慌隔绝了二人顺畅交流的空间。
只要伏幽稍有靠近动作,侵蚀之律者就会陷入惶恐,根本没办法静下心好好对话沟通。
“唉……”
伏幽静静站在原地,望着身形瑟缩,满眼害怕的侵蚀之律者,默然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心底泛起束手无策的无力感。
尤其是看清对方望向自己时满眼怯生生的畏惧神色,伏幽愈发明白,想要和这名新生律者顺畅沟通,慢慢建立信任,绝非一件轻松简单的事情。
这也是他长久以来习惯隐藏本体,收敛实力低调行事的缘由。
日常相处之中,伏幽并不希望旁人因为悬殊的力量差距畏惧疏远自己。
毕竟自己要是完全展露本体形态,哪怕只是随意打一次哈欠,都足以掀起局部范围的地震波动了。
之前在圣芙蕾雅学院担任老师的时候,伏幽最喜欢和学员们平等闲谈相处,享受没有力量隔阂的轻松氛围。
他始终不愿意走到任何地方,都被旁人带着敬畏,惧怕的复杂目光注视。
每次设想那种全程被刻意疏远敬畏的场景,伏幽的心底都会生出不适感,下意识想要回避。
而眼前的侵蚀之律者,恰好就是最直观的例子。
她凭借特殊感知看破了自己隐藏的力量,所以本能地生出疏离恐惧,不愿靠近自己。
孩童般纯粹直白的情绪毫无遮掩,所有喜恶畏惧清清楚楚写在神态眼神之中,伏幽一眼就能看得透彻。
伏幽沉默伫立片刻,默默地看着侵蚀之律者。
侵蚀之律者慢慢半蹲下身,双臂抬起环抱住自己的脑袋,小心翼翼抬眼望向伏幽,浑身依旧带着不安的拘谨,一副无助的模样。
这该怎么去哄啊……
见状,伏幽抬手抬起,按压在眉心位置轻轻揉了揉,眉间漫开淡淡的头疼与无奈。
“我觉得,你大概对我存有一些误解。”
思索半晌,伏幽缓缓开口。
“这样吧,让我们静下心来好好地谈一番,怎么样?”
他清楚眼下单纯依靠神态和言语安抚起不到作用,侵蚀之律者不会被外在表象打动,只能从力量感知层面着手缓解对方压迫感。
打定主意后,伏幽默默调动自身力量,将体内一小部分游离的崩坏能剥离出来,缓缓弥散融入体内的之中。
做完这套调整之后,侵蚀之律者的感官中,周遭无形的沉重压迫悄然变淡。
“孩子,你的心里有没有想要得到的东西,或是想要完成的愿望?”
伏幽再次看向蹲在远处的侵蚀之律者,放缓语调,缓缓发问。
从对方内心需求,想要的事物入手循序渐进拉近距离,慢慢消解隔阂建立信任,是伏幽长期与人打交道摸索出来的稳妥方式。
简单,但是有效。
伏幽心里笃定,刚刚诞生意识不久的侵蚀之律者,定然有着懵懂简单的念想与渴求。
这些细碎的心愿,恰好可以当做慢慢拉近彼此关系的切入点,一点点提升对方对自己的好感与信任感,逐步消解源于力量差距的畏惧。
至于能不能顺利满足侵蚀之律者的心愿诉求,伏幽没有丝毫顾虑。
身为上古存续至今的神州前兵主,如果连一名心智懵懂新生律者的简单愿望都没办法妥善满足,未免太过不堪。
伏幽甚至暗自想着,要是自己真做不到,倒不如找个种春不老的菜地把自己埋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