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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励城走进去,郑所长从外面把门关上,那一声闷响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沉重。
会见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开着一扇小窗,铁栏杆把窗外的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像是被囚禁的碎片。
王宏申坐在桌子对面,穿着橘色的马甲,手上戴着手铐,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大圈,头发也白了不少,和几个月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市委副书记判若两人。
那时候他坐在常委会上,说话慢条斯理,脸上永远挂着那种让人看不透的笑容。
现在他坐在这里,佝偻着背,眼神浑浊,像是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陆励城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怨恨,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还没完全认命。
他的目光在陆励城身上停留了很久,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陆励城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那种沉默很重,压在空气里,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过了很久,久到让人以为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王宏申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来看我笑话的？”
陆励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王宏申冷笑了一声,那笑容很苦涩,很苍凉,像是把一辈子的不甘心都挤进了这一声笑里。
“陆励城,你现在得意了吧？市委书记到手了,老婆孩子热炕头,人生赢家啊。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还要亲自来我面前炫耀？你就不怕脏了你的鞋？”
陆励城看着他,目光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涌动。
“王宏申,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吗？”
王宏申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迎接各种冷嘲热讽,准备用自己仅剩的那点尊严来对抗这个胜利者。
但陆励城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只是问了这么一句话。
“为什么？不就是来炫耀吗？来告诉我,你赢了,我输了。来让我看看你有多风光,让我后悔自己做过那些事。怎么,我说的不对？”
陆励城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我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后悔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在王宏申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愣住了,脸上那种准备好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下来。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被关在这里,他想过很多事,想过自己怎么走到这一步,想过那些年做过的事,想过那些被他踩下去的人,想过如果重来一次会不会不一样。
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你后悔吗？
他看着陆励城,看着他平静的目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了张,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陆励城没有等他回答,也没有指望他回答。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刻在空气里。
“你知道你最不该做的事什么吗？”
王宏申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不是那些举报信,不是那些栽赃陷害,不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陆励城说,“那些事,我见多了,也习惯了。在这个位置上,谁不是一边做事一边防人？
你今天踩别人一脚,明天就可能被别人踩一脚,这就是这个圈子的生存法则。
我从来没怨过你那些手段,那是你自己的选择,你承担后果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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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声音慢慢冷下来,那种冷不是刻意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听了就不寒而栗。
“我最恨的,是你把心思动到了她身上。”
王宏申的脸色变了一下,被陆励城的狠厉吓到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陶晶,我妻子。”陆励城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宏申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把她关起来,审了三天三夜。”陆励城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但那种压抑的愤怒却越来越重,
“你知道那三天我是怎么过的吗？我在省城,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她在家里好好待着,以为她一切正常。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指节发白,但他脸上还是保持着那种平静的表情。
“等我回来,她已经被关三天了。一个人,怀着孕,在那间小屋子里,面对你们一拨一拨的人。
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认,咬着牙扛了三天三夜。你知道她为什么能扛过来吗？”
王宏申没有抬头,但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因为她肚子里有孩子。”
陆励城说,“我们的孩子。她怕那些人知道,怕那些人会对孩子不利。
所以她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去。第三天晚上,她躲在卫生间里哭,不敢发出声音,怕被人听见。”
“王宏申,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吗？她有多么绝望？”
他问,“你也有老婆孩子,你能想象她们被人那样对待吗？
你能想象她们一个人待在那间小屋子里,面对一群陌生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只能靠自己咬着牙撑下去吗？”
王宏申没说话,头垂得更低了,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佝偻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励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里有愤怒,有悲伤,像是释然,又像是终于可以把这一切都放下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慢慢平静下来,像是潮水退去后的沙滩。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算账的。那些账,有法律算。数罪并罚,够你坐十几年。
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会给你请最好的律师,好好‘关照’你,让你在里面的日子,过得舒舒服服。”
他把“关照”两个字咬得很重,那种重里带着讽刺,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
王宏申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像是愤怒,又像是绝望。
“陆励城,你——你想干什么？你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你以为我会怕你？”
“我怎么？”陆励城打断他,声音不大,但那种气势让王宏申的话卡在喉咙里,
“你以为我要私设公堂？你以为我要以牙还牙？王宏申,你错了。我不需要。”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那个角度看过去,王宏申显得更加渺小,更加不堪一击。
“我今天来,只是想让你知道,你输了。不是输给我,是输给你自己。
你嫉妒,你不甘,你看着别人往上走,心里不平衡。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把那些心思,动到我家人身上。”
他转身往门口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宣判。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他顿了顿,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有好像是判决……
“你好好待着吧。十几年,慢慢熬……”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那一声闷响像是把整个世界都隔绝了。
王宏申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看着窗户外那一小块被铁栏杆切割成碎片的天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