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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9章 尔等在此妄议,是何居心!
    新年将近,按照惯例,武媚娘在宫中设宴,款待在京的宗室近支。宴席设在兴庆宫偏殿的麟德殿,殿内早已布置得富丽堂皇。

    

    鎏金的蟠龙柱旁,巨大的铜兽香炉吞吐着袅袅青烟,是上好的龙涎香,气味清雅。殿顶垂下数盏精美的宫灯,烛火透过薄纱灯罩,将殿内映照得温暖明亮。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无声无息。

    

    一张张紫檀木的食案分列大殿两侧,每张案后都设有锦垫。案上已陈设了精美的银质餐具和时令瓜果。身着彩衣的宫女们悄无声息地穿行其间,为陆续到来的宗室贵戚们引座、奉上热腾腾的香茗。

    

    丝竹之声悠悠响起,是教坊司精心排练的雅乐,曲调平和舒缓,衬得殿内一派祥和。

    

    皇帝李弘坐在大殿正北的主位上,身上穿着明黄色的常服,而非正式朝会时的衮冕,显得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家常的随和。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目光平和地扫过下方陆续入席的众人,偶尔与某位熟悉的郡王、国公点头致意。只是若细看,便能察觉他脸色比平日略显苍白,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不过精神看起来尚可。

    

    在皇帝御座侧后方,设有一道珠帘。帘后隐约可见一个端坐的身影,正是皇太后武媚娘。

    

    她亦着常服,发髻高绾,插着一支简洁的凤头金步摇,隔着珠帘,面容看不太真切,只有那挺直的背脊和纹丝不动的姿态,透着一股沉静的气度。

    

    太上皇李贞称病未至,这在意料之中。近年来,若非重大典礼,太上皇已很少出席这类宫廷宴饮。

    

    宗室们按照爵位高低、亲疏远近依次落座。

    

    前排多是亲王、郡王,如越王李贤、蜀王李贺、赵王李旦、齐王李显、晋王李骏、秦王李哲、燕王李睿等。

    

    这些年轻的皇子们坐在一处,自成一个小圈子,低声交谈着,偶尔目光好奇地瞥向上方的皇帝兄长和珠帘后的母后。他们身后,则是更多宗室郡王、国公、县公。

    

    朝臣方面,内阁首辅柳如云、次辅狄仁杰、兵部尚书赵敏、工部尚书阎立本、枢密使程务挺等在列,分坐于御座下首左右。高慧姬作为新任的礼部尚书,自然也有一席之地。

    

    文官坐席当中,崔构的位置不偏不倚,脸上带着惯常的、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与身旁的同僚低声寒暄。

    

    酒菜如流水般呈上。炙烤得金黄酥脆的羔羊肋排,肥嫩鲜美的清蒸黄河鲤鱼,用高汤煨得烂熟的驼峰,还有各色时令菜蔬、精巧点心。御酒是窖藏多年的葡萄酿,色泽嫣红,倒入夜光杯中,醇香四溢。

    

    李弘举杯,说了几句“佳节共庆,宗亲同欢”的场面话,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大殿。

    

    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气氛在美酒佳肴和悠扬乐声中,显得融洽和谐。

    

    乐声换了一首更为欢快的曲子,一队身姿曼妙的舞姬翩跹而入,长袖翻飞,舞步轻盈,引得不少宗室子弟注目。

    

    酒至半酣,席间谈笑渐浓。有人说起洛阳城新近流行的诗赋,有人谈论西域传来的新奇玩物,也有人窃窃私语,交换着朝野间的小道消息。

    

    几位年轻郡王,如辽东郡王李毅、东莱郡王李穆、武威郡王李展,年纪尚小,坐不住,被各自的乳母或侍女小心看顾着,眼睛却骨碌碌转着,看向那些舞姬和丰盛的食物。三岁的李明被高慧姬抱在怀里,已经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坐在宗室席位中段的汝阳郡王李训,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李训是已故韩王李元嘉的次子,三十出头的年纪,面皮白净,三缕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颇有几分其父当年的儒雅风度。只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两分算计。

    

    他父亲韩王李元嘉因牵涉进之前的一桩谋逆案被废黜王爵,圈禁至死。

    

    李训袭了降等的郡王爵,这些年一直很低调,但心底那股不甘和怨愤,从未真正平息过。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附近几桌的人听清。他端起一杯新斟满的酒,起身离席,走到御阶之下,面向李弘,躬身行礼。

    

    “陛下,臣李训,敬陛下一杯。愿陛下龙体康泰,福寿绵长。”李训的声音颇为诚恳。

    

    李弘看着他,脸上笑容不变,也端起酒杯:“汝阳王有心了。”说罢,浅浅饮了一口。

    

    李训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亮了下杯底,却没有立刻退回座位,而是站在原地,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殿内的谈笑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不少人的目光投向了御阶下的李训。丝竹声似乎也识趣地调低了些。

    

    “汝阳王还有事?”李弘放下酒杯,温和地问。

    

    李训脸上显出几分挣扎,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再次躬身,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大殿内多数人都能听到:“陛下,臣……臣近日听闻,陛下为国事操劳,圣体时有违和,臣等身为宗亲,心中实在忧虑,寝食难安。”

    

    此话一出,殿内更加安静了。许多人都放下了筷子酒杯,看向李训,又悄悄瞥向御座上的皇帝和珠帘后的太后。忧虑皇帝身体,这话本身没什么问题,但在这种场合,由李训这样的人说出来,味道就有些不对了。

    

    李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平和:“有劳汝阳王挂心。朕只是些许小恙,将养几日便好。”

    

    “陛下乃万金之躯,系天下安危于一身,即便小恙,亦不可轻忽啊。”李训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痛心,“陛下年轻,来日方长,更应珍重圣体才是。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珠帘,“只是如今朝政繁杂,陛下既要养病,又要处理国事,臣恐陛下过于劳心,损及根本。

    

    我大唐自立国以来,皆赖明君贤臣,方有盛世。这‘贤臣’自然要紧,可‘明君’更不可或缺。常言道,国赖长君,亦赖贤后辅佐,然……”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清晰:“然牝鸡司晨,惟家之索。阴阳有序,乾坤有定。妇人干政,终非国家之福,亦非长久之计啊。

    

    臣斗胆,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静心休养,这朝政之事……或可多倚重诸位德高望重的宗亲长辈,与朝中忠正大臣,方是正道。”

    

    “牝鸡司晨”四个字,像一块冰投进了温水中,让整个麟德殿的气氛瞬间凝固。丝竹声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舞姬们也悄然退到一旁,垂首肃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训身上,又迅速转向珠帘,最后落回御座上的年轻皇帝。

    

    崔构垂下眼睑,盯着面前酒杯中嫣红的酒液,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柳如云、狄仁杰、赵敏等人面无表情,仿佛没听到这石破天惊的话语。程务挺的手,轻轻搭在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上,虽然并未拔出,但那是一个习惯性的戒备动作。

    

    越王李贤眉头皱起,蜀王李贺面露不忿,赵王李旦则握紧了拳头,齐王李显想起母亲之前的叮嘱,强行按捺住起身的冲动,只是紧紧盯着李训。

    

    几名坐在李训附近、事先通过气的宗室郡王和勋贵,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平阳郡公李孝协,也跟着站起身,附和道:“汝阳王所言,虽有些直率,却也是肺腑之言,为我大唐千秋万代计。

    

    陛下,太后娘娘辅政多年,辛劳有加,然终究……于礼不合。如今陛下已年长,正当亲政之时,何不……”

    

    “平阳郡公!”一个略显稚嫩但带着怒意的声音打断了他。众人看去,却是燕王李睿站了起来。

    

    他不过十三岁,生母慕容婉掌握着大唐的情报机构,因此他小小年纪,也对很多事情有了了解。

    

    李睿此刻小脸气得发红,“太后是陛下生母,更是我大唐国母,辅佐陛下,处理朝政,有何不可?何来‘牝鸡司晨’之说?尔等在此妄议,是何居心!”

    

    “燕王殿下稍安勿躁。”另一个年长些的宗室,义阳郡王李琮慢悠悠开口,他捻着胡须,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汝阳王与平阳郡公,也是一片忠心,为陛下,为社稷着想。

    

    太后娘娘劳苦功高,无人不敬。只是这祖宗法度,天地纲常,总是要讲的嘛。陛下身体不适,太后理政,情有可原。可若长期如此……难免惹人非议,恐非国家之福啊。”

    

    “你……”李睿还想争辩,被他身旁的晋王李骏拉了一下袖子。

    

    李骏对他微微摇头,示意他看御座。

    

    李弘自始至终,只是静静听着。他没有动怒,没有斥责,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渐渐消失了。

    

    他听着李训慷慨陈词,听着李孝协附和,听着李琮看似公允实则煽风点火的话语,也听到了自己弟弟李睿的驳斥。

    

    等到李琮说完,殿内重新陷入一种近乎窒息的寂静时,李弘才轻轻放下一直握在手中的酒杯。杯底与光滑的紫檀木案面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御阶下站着的李训,又缓缓扫过李孝协和李琮,最后重新落回李训脸上。他甚至还微微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汝阳王,你说了这么多,朕听明白了。”

    

    李弘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稳稳地送入殿中每个人的耳中,“你的意思,是觉得朕这个皇帝,当得不称职,无力亲政,所以该好好养病,把朝政交给别人,对吗?”

    

    李训没料到皇帝会如此直接地反问,准备好的许多“忠言逆耳”、“为君分忧”之类的说辞一下子被堵在喉咙里,气势不由得一滞。

    

    他感觉到无数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其中几道来自帘后,明明隔着珠帘,却让他后背莫名一凉。

    

    他硬着头皮,拱手道:“臣……臣不敢妄议陛下,臣只是心系社稷,有些……有些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陛下明鉴,臣绝无对陛下不敬之意,只是忧心国事,恐陛下过于操劳,也恐……恐外间有不利太后娘娘清誉的流言啊!”

    

    “肺腑之言,好。”李弘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拇指上的一枚羊脂玉扳指。那扳指质地温润,是他少年时,父皇李贞所赠。

    

    他转动扳指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小动作。“那朕今日,也借着宗亲齐聚,说说朕的肺腑之言。”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这一次,他的视线不再像刚才那样平静,而是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以及一丝决然。

    

    “朕登基六载,年号永兴。”李弘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自问每日勤勉,不敢有丝毫懈怠。奏章批阅至深夜,是常事;召对臣工,询问民情,亦不敢疏忽。

    

    朕常想,太宗皇帝、父皇打下这偌大基业,传至朕手,朕若不能守成开拓,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于地下?”

    

    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可越是如此,越让听者感到一种莫名的沉重。

    

    “然而,朕才具有限。”李弘轻轻叹了口气,“国事繁巨,千头万绪。东南水患,西北边情,吏治民生,钱粮赋税……一桩桩,一件件,皆需决断。朕殚精竭虑,仍常感力不从心,深恐一念之差,贻误苍生。”

    

    “幸得母后,”他转向珠帘方向,微微颔首,“不辞辛劳,从旁辅佐,为朕分忧解难。也幸得柳相、狄相、赵尚书、程将军,以及在座诸位贤臣良将,尽心竭力,匡扶社稷。我大唐方有今日四海升平、仓廪渐丰之气象。”

    

    “可是,”李弘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看向李训等人,“皇帝之位,从来就不是什么安享富贵的宝座。那是江山之重,是万民所系,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万钧重担!朕坐在这位置上,一日不敢忘,亦一日不敢稍懈。”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然而,近来朕时常在想,或许……是朕德才不足,不堪此任。或许,该换一个更有德能、更有魄力、更合适的人,来替朕,替天下百姓,挑起这副担子了。”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是真的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就连刚才还在捻须摇头、一副忧国忧民模样的义阳郡王李琮,也张大了嘴,胡须翘着,模样有些滑稽。

    

    平阳郡公李孝协手里的酒杯没拿稳,酒液洒出来一些,染红了衣袖也浑然不觉。

    

    汝阳郡王李训更是彻底懵了。他预想了皇帝可能的各种反应,震怒、驳斥、和稀泥、甚至请太后出来说话……唯独没想过,皇帝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禅位?皇帝要禅位?

    

    这怎么可能?皇帝才十九岁!虽然身体似乎不太好,但也绝不到需要禅位的地步!

    

    而且,皇帝尚无子嗣,那要禅给谁?太后?还是……太上皇?

    

    无数的念头在李训,以及在座绝大多数宗室朝臣脑中闪电般掠过,却理不出任何头绪。巨大的震惊让他们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能呆呆地看着御座上的年轻皇帝。

    

    珠帘之后,武媚娘端坐的身影,似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她拢在宽大袍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指甲陷进了掌心。但她依然没有出声,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

    

    内阁几位重臣,柳如云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所有情绪;狄仁杰面无表情,仿佛老僧入定;赵敏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程务挺搭在剑柄上的手,握紧了些。

    

    李弘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疲惫、释然和某种奇异决心的神情。他转动扳指的动作停了,手指轻轻按在温润的玉石上。

    

    他缓缓站起身。明黄色的常服下摆垂落,身姿依旧挺拔,却莫名给人一种孤独而沉重的感觉。

    

    “今日宗亲齐聚,正好。”李弘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那几乎要凝固的寂静,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口。

    

    “朕有意,效仿古之圣王,禅让帝位。”

    

    他环视着下方一张张或惊骇、或茫然、或难以置信的脸,清晰地说道:

    

    “诸卿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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