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弘的声音落下,余音仿佛还在雕梁画栋间萦绕。太极殿内,时间像是凝固了。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保持着上一刻的姿势,举杯的、捻须的、交头接耳的、愤然欲起的,全都定格了。
只有铜兽香炉口中吐出的青烟,还在缓缓蜿蜒上升,以及几盏宫灯里的烛火,偶尔轻微地跳动一下。
李弘站在御阶之上,明黄色的身影在灯火映照下,挺拔依旧,却莫名显出一种孤峭。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悲愤,也无激动,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甚至仔细看,那微微抿起的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浅淡弧度。
这平静,比任何怒斥咆哮都更让人心悸。
“陛……陛下?”最先打破这死寂的,是离御阶最近的汝阳郡王李训。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微微颤抖,刚才那副慷慨激昂、忧国忧民的神情早已不翼而飞,只剩下巨大的茫然和惊恐。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甚至预演了皇帝震怒、太后出面、双方激烈辩论的场景,他为此准备了许多“忠言”,许多“典故”,许多“大义”……可唯独没有想过,皇帝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掀翻了桌子。
禅让?禅让!
这个词像一道惊雷,不仅劈懵了李训,也劈得殿内绝大多数人魂飞天外。
短暂的死寂后,是火山喷发般的混乱。
“陛下!不可啊!”一声凄厉的哭喊响起,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宗正寺官员猛地扑倒在地,以头抢地,老泪纵横,“陛下春秋鼎盛,何出此不祥之言!此乃动摇国本,动摇国本啊!老臣乞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三思!”
“陛下!万万不可!”
惊呼声、劝谏声、哭泣声混杂在一起,瞬间充斥了整个大殿。许多宗室成员和官员都离席跪倒在地,有人是真觉得天塌了,有人则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吓懵了,本能地跟随。
越王李贤、蜀王李贺、赵王李旦、齐王李显等皇子也满脸震惊,他们互相看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李贤下意识地看向珠帘后的母亲武媚娘,又看向上方面无表情的皇兄,手紧紧握成了拳。李显想起母亲柳如云之前的叮嘱,心怦怦直跳,一个模糊的念头在脑中闪过,却又抓不真切。
平阳郡公李孝协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但身体微微晃动,脸色灰败。
义阳郡王李琮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厚厚的地毯上,滚了几滚,酒液洒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张大了嘴,花白的胡须不住颤抖。
崔构也跪在席位上,低着头,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脑子嗡嗡作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他精心策划,串联宗室,想借“牝鸡司晨”的由头逼宫,限制太后,甚至为自己和背后的势力争取更多权柄。
他算准了皇帝年轻要面子,算准了太后不愿背负恶名,算准了大多数朝臣会保持沉默或和稀泥……可他千算万算,万万没算到皇帝会如此决绝,如此不按套路出牌!禅让?
陛下难道真的不恋栈这九五之尊的权位?还是说……这是以退为进?
可这退得也太狠、太绝了!直接把所有人都推到了悬崖边上!
珠帘之后,武媚娘端坐的身影,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宽大袍袖下,她的手紧紧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弘儿……她的长子,她亲眼看着他从一个襁褓中的婴孩,长成如今这般沉稳持重的青年,看着他登基,看着他每日操劳至深夜,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时而依赖,时而倔强……
如今,他站在众人面前,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如此石破天惊的话。
她知道这是计划中的一环,是打破僵局必须付出的代价,是迈向那宏大目标的关键一步,可当她亲耳听到儿子说出“禅让”二字时,那股锥心刺骨的痛楚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还是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静。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隔着晃动的珠帘,看向御阶上那个挺拔却孤独的背影。
御阶上,李弘抬起了手。
他只是一个简单的手势,往下虚虚一按。
奇异的,那沸反盈天的哭喊劝谏声,竟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仰头看着他,目光中有惶惑,有哀求,有难以置信,也有隐藏极深的算计。
“诸卿之意,朕已知晓。”李弘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平稳,更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然朕意已决,非一时冲动。皇帝之位,非享乐之宝座,乃天下万钧之担。
朕德薄才鲜,近感力不从心,深恐有负先帝,有负天下。效法尧舜,择贤而让,以安社稷,以利苍生,此乃朕深思熟虑之果。”
他引用了尧舜禅让的典故,姿态一下子拔得很高,高到让
难道你能说尧舜做得不对?
“然,”李弘话锋一转,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一张张或苍白或焦急的脸,“国之神器,传承有序。继位者何人,关乎国本,关乎天下治乱,不可不慎,不可不公。此事,非一时可决,需从长计议,需……集思广益。”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让每个人都听清他接下来的话:“自今日起,朕将减省政务,静心休养。一应国事,暂由皇太后临朝,与内阁诸位大学士共商裁处。”
这句话,又让许多人心里咯噔一下。
皇帝说要禅让,可没说立刻让,也没说让给谁。而且,太后和内阁理政,这局面……似乎和之前也没太大区别?
不,区别大了!之前太后是“辅政”,皇帝是“亲政”,现在皇帝明确要“禅让”,太后是“暂理”,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位即将空悬,意味着各方势力有了角逐的目标,也意味着接下来的朝局,将充满巨大的、难以预测的变数!
“诸卿皆为国家栋梁,宗室乃朕之血脉至亲。”李弘继续说道,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一种定鼎乾坤的力量,“于此大事,若有良策,可上奏疏,可于朝会直言。”
他微微提高声音,一字一顿,“然,最终之决断,需遵太上皇,与朕,共商而定!”
太上皇!
这三个字像定海神针,又像一块巨石,砸在每个人心头。
许多人这才猛然想起,那位退居幕后多年、看似不理政事的太上皇李贞!是啊,皇帝要禅让,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怎么可能绕过太上皇?
而太上皇的态度……
许多人心里开始飞快盘算。太上皇当年便是以铁腕和革新着称,退位后看似隐居,但其在军中的影响力,在朝中核心重臣心中的地位,无人可及。他若支持皇帝禅让,那……
李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终于明白皇帝这步棋的厉害了。这不是简单的退让,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将所有人都卷入其中的棋局!
皇帝跳出圈外,立于不败之地,太后和内阁暂时稳住局面,而最终裁决权,落在了那位深不可测的太上皇手中!
他之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攻击,在“禅让”和“太上皇”这两个词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幼稚!
他攻击太后“牝鸡司晨”,可皇帝直接要禅位了,太后再临朝就成了“暂理”,名正言顺!他指责皇帝庸碌,可皇帝自己承认“德薄才鲜”并主动让贤,姿态高得让他所有攻讦都成了小人妄议!
他原本想挑起皇帝和太后的矛盾,自己火中取栗,可现在,火是点起来了,却是一把他完全无法控制、甚至可能将自己烧成灰烬的冲天大火!
“陛下……”李训还想说什么,声音干涩嘶哑。
李弘却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再看殿内任何人。他说完了该说的话,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脸上那丝如释重负的轻松更加明显。他对着珠帘后的方向,微微躬身一礼,然后转身,对侍立在一旁的内侍总管轻轻点了点头。
“退朝。”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
李弘不再停留,迈步,沿着御阶,向后殿走去。他的步伐很稳,背脊挺直,明黄色的袍角随着他的走动,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轻轻拂过。
“陛下!陛下留步啊!”
“陛下三思!”
身后再次传来哭喊和呼唤,但李弘恍若未闻,身影很快消失在御阶之后的屏风旁。
皇帝走了,留下满殿惶惶然、不知所措的人群。
珠帘轻响,武媚娘缓缓站起身。隔着晃动的珠串,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让许多还在哭喊的人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陛下有旨,诸卿可都听明白了?”武媚娘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清冷而平稳,“陛下为社稷计,有此公心,乃天下之福。当下之要,乃是安定人心,各司其职,勿使朝野动荡。
若有妄议、妄动,以致人心不稳者,”她的声音微微一顿,加重了几分,“国法俱在。”
最后四个字,带着寒意,让不少人打了个冷战。
“太后娘娘,”内阁首辅柳如云站起身,对着珠帘躬身一礼,声音清晰稳定,“陛下既有旨意,臣等自当遵奉。请太后娘娘放心,内阁必当尽心竭力,与娘娘共维朝局安稳。”
“臣等遵旨。”狄仁杰、赵敏、阎立本等内阁成员亦起身附和。
程务挺也站了起来,他没有看那些还在发懵的宗室,而是转身,面向殿内众人,手按佩剑,沉声道:“陛下旨意已明。诸位,请回吧。在此喧哗哭诉,成何体统!”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军人特有的杀伐铿锵之气,目光扫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几名原本还想哭喊的老臣,也被身旁的人悄悄拉住了。
秩序,在几位重臣的协同下,开始慢慢恢复。虽然每个人脸上都还残留着震惊、茫然、忧虑,但至少,没有人再敢大声喧哗了。
在程务挺隐含威慑的目光注视下,在内阁几位大学士沉稳的安抚下,众人开始神色各异地、默默地、依次退出太极殿。
李训失魂落魄地走在人群中,脚步都有些虚浮。他旁边是同样脸色难看的李孝协和李琮。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惶恐和事态彻底失控的无力感。
崔构走在稍后一些,他努力挺直背脊,维持着礼部尚书的仪态,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苍白的脸色,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精心编织的网,还没收紧,就被猎物自己撕开了一个更大的口子,而且这个口子,可能通向一个他完全无法预料的深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御阶之上空荡荡的龙椅,又看了一眼那静静垂下的珠帘,心里一片冰凉。
消息像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飞出宫禁,传遍了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陛下……陛下要在太极殿,当着那么多宗室大臣的面,说要禅让!”
“禅让?让给谁?太子吗?可是陛下还没立太子啊!”
“我的天爷!这……这是真的假的?不会是谣传吧?”
“千真万确!我表兄在宫里当差,亲耳听到的!陛下说他自己‘德薄才鲜’,要效法尧舜!”
“那……那以后谁当皇帝?太后?还是哪位王爷?”
“谁知道呢!陛下说了,要和太上皇商量着定!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茶楼酒肆,坊间巷尾,达官显贵的府邸,寻常百姓的家门,所有人都在议论,都在猜测。
震惊、兴奋、惶恐、好奇、算计……种种情绪在洛阳城上空交织弥漫。
一些嗅觉敏锐的官员,已经开始悄悄活动,打探消息,拜访“有力”之人。不少宗室府邸,更是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压低的交谈声持续到深夜。
太上皇府,观澜阁。
李贞没有在书房,而是在临湖的水阁中。窗外是冬日的太液池,水面尚未完全封冻,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他面前摆着一局残棋,黑白子错落,但他似乎并未在意,只是望着窗外略显寂寥的湖面。
脚步声响起,武媚娘、柳如云、狄仁杰三人走了进来。武媚娘已换了常服,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柳如云和狄仁杰则是直接从宫中赶来,官袍都未换。
“都坐吧。”李贞回过头,指了指旁边的坐榻。
三人行礼后坐下。水阁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但气氛却有些凝滞。
“弘儿……做得比朕想象的还好。”李贞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有一丝复杂的赞许,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惜。
武媚娘抿了抿唇,没说话。柳如云和狄仁杰也沉默着。他们都亲历了太极殿上那一幕,知道皇帝那句“禅让”说出来,需要多大的决心,又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消息传开了?”李贞问。
“如野火燎原。”狄仁杰沉声道,“此刻恐怕整个洛阳,乃至河南府,都已传遍。不出十日,天下皆知。”
“朝中反应如何?”
“人心惶惶。”柳如云接口,声音冷静,“宗室之中,惊疑不定者众多,私下串联猜测者更甚。官员之中,有真心忧虑国本者,有茫然无措者,亦有……暗中窥伺,欲趁此风云际会者。”
她看了一眼李贞,“崔构散朝后,称病直接回府了,闭门不出。但据报,其府后门,傍晚时分有数辆无标识的马车出入。”
李贞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棋盘边缘:“火候差不多了。这把火,既然点起来了,就不能让它烧偏,更不能让它熄灭。要让它,烧出个新天地来。”
他看向三人:“下一步,可以开始了。以皇帝名义,下诏。”
武媚娘抬起眼:“下何诏?”
李贞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力量:“诏令:所有在京皇子、公主,宗正寺、礼部、鸿胪寺主要官员,内阁全体大学士,六部尚书、侍郎,御史台、大理寺、枢密院正副长官,及在京三品以上文武官员……”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道:
“三日后,辰时三刻,于太极殿,听太上皇训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