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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摩挲茶杯的手指,动作慢了下来。
“后来,咱们真的一步步做到了。”李贞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科举开了,寒门有了路。均田制、租庸调制,虽不尽善尽美,也让百姓喘了口气。
再到后来,打退了突厥,平定了高句丽,律法一年年修,越来越细。西域安稳,吐蕃也称臣……这天下,好像真的在往咱们当年想的那条路上走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武则天,眼神很认真:“媚娘,你还记得咱们定下的‘五年之约’吗?五年之内,你坐镇朝堂,稳住局面,推行新政,筹备那个……咱们称之为‘宪政’的东西。
五年之后,无论成与不成,这皇帝的担子,你要慢慢交出来,交给咱们选出来的、那个由议会推举、皇帝只是点头用印的‘首相’。
咱们说好的,皇帝的权柄,要关进笼子里,要受到律法和议会的制约。皇帝,不该是,也不能是一个人说了算。”
暖阁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武则天避开了李贞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那澄澈的茶水里,倒映出琉璃窗外的点点灯火,也模糊地映出她自己的脸。
“我记得。”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怎么会不记得。那是咱们一起发的誓。”
“记得就好。”李贞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不容错辨的重量,“那《永兴宪章》关于首相产生那一条,你有你的坚持,我明白。你觉得过渡期内,皇帝要有提名权,要确保政令畅通,这想法,站在你的位置上,我能理解。”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切开了某些被温情掩盖的东西。
“但是媚娘,提名权,和最后的话语权,是两回事。我希望,最终定下来的宪章里,首相,是由议会选举产生,皇帝只是形式上的任命。”
他指了指武则天面前的茶杯,“就好像这杯茶,茶叶是我选的,水是我煮的,杯子是我递到你手里的。但喝不喝,觉得烫不烫,合不合口味,得由你自己决定。我不能,也不该,捏着你的鼻子灌下去。
治国,也是一个道理。皇帝的职责,是确保这泡茶的规矩大家都遵守,水是干净的,杯子是完好的。但茶是什么味道,该由喝茶的人,也就是这天下的百姓,和他们选出来的人,来决定。”
武则天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抬起头,看着李贞,眼中有了清晰的波动,那里面有被触及核心利益的本能警惕,有一丝不被理解的委屈,或许,还有更深层的东西。
“贞郎,你说得轻松。”她的声音不再平静,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激动,“是,当年我们是那么想的,那么说的。可那是纸上谈兵!如今我坐在这位置上,才知道什么叫四面八方,都是手,都是眼睛!
狄仁杰是能干,柳如云是忠心,程务挺、薛仁贵他们也都没二话。可他们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势力,是几百年传下来的规矩和心思!
我不用几个我自己的人,我怎么推行新政?怎么去碰那些世家大族的利益?怎么去动那些早已僵化的衙门?”
她越说语速越快,胸口微微起伏:“是,我用武三思,用武承嗣,他们是我的侄子,他们能力或许不是顶尖,但他们听话,他们能按我的意思去办事!没有他们,很多事,根本推不动!
你只看到我用他们,你怎么不看看,我用了他们,办成了多少事?清理了多少积弊?那些老臣,他们稳,他们想的是不犯错,是想维持现状!
可现状是什么?现状就是世家依旧把持着太多东西,寒门依旧难出头,百姓的日子,也只是比以前好了一点!”
她猛地停下来,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吸了口气,将剩下的茶一口饮尽,那动作带着一种发泄的意味。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却没能浇灭心头那股莫名的火气。
李贞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她说完,气息稍平,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得像窗外的夜色。
“媚娘,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坐在那个位置上,不容易。四面掣肘,步履维艰。”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复杂的理解,“我没说你用自己人错了。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这我懂。”
“那你是何意?”武则天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我的意思是,”李贞也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晃了晃,“茶要喝,路要走。但有些界限,越早划清,日后麻烦越少。提名权,你可以有。
但最终的决定权,必须,也只能在议会手里。这是底线,是咱们当初说好的,也是这‘宪政’能不能成,能不能长久的关键。”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视着武则天的眼睛。
“媚娘,别忘了五年之约。也别忘了,咱们做这一切,最终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让你,或者我,或者任何一个人,永远坐在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上。
是为了定下一个规矩,一个以后无论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得遵守的规矩。是为了让这天下,不再因一人之明而兴,也不再因一人之昏而衰。”
他的语气很重,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武则天的心上。
“我信你,媚娘。我信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这个朝廷,为了这个天下,也为了兑现咱们当年的誓言。”
李贞的声音低了下来,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但我更信制度。只有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用白纸黑字写清楚,什么事皇帝能做,什么事皇帝不能做,什么事必须由议会说了算,咱们才能放心。
咱们的儿子、孙子,乃至千秋万代的后人,才能有一个长久的太平。制度好了,你我都轻松。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两人都懂。
不然,今日她能用侄子去推行新政,打压旧族;明日,她的侄子,或者别的什么人,就能用同样的理由,去打压别人,甚至……反噬其身。历史上外戚、权臣的故事,还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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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沉默了很久。暖阁里只剩下炉火轻微的噼啪声,和水将沸未沸的呜咽声。
窗外,夜色完全沉了下来,远处宫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浮在黑色绸缎上的明珠。
她看着李贞,这个与她相伴二十余载,一路从晋阳那个小院走到今天,将整个天下和至尊权柄都交到她手里的男人。他的眼神依旧清亮,依旧有着她熟悉的、那种近乎天真的执着和理想主义。
可她也看到了他眼角细细的纹路,看到了他鬓边偶尔闪过的银丝。他们都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可以凭着一腔热血就敢挑战整个世界的少年和少女了。
她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新政推进的步履维艰,儿子们渐渐长大带来的微妙心思,还有眼前这个男人温和却无比坚定的、关于原则的提醒……所有这些,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她,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朕……”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半晌,才低声说,像是在对李贞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如今这局面,比当初纸上谈兵时,复杂何止百倍。有些事……非不为也,实不能也,亦或……是不得已而为之。”
李贞看着她侧脸上那掩不住的倦色,心中也是一软。他知道她的难,知道她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矮几上的手背上。她的手有些凉。
“我知道。”他说,声音柔和下来,“我都知道。所以我才说,有些界限,越早划清越好。现在划清了,以后就少了扯皮的麻烦,也少了……伤和气的可能。”
武则天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没有抽开。她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那温度不烫,却稳稳地,一直暖到心里去。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眼底那些激烈的波动已经平复了许多,只剩下深沉的、复杂的幽光。
“你的话,朕记下了。”她终于说道,声音恢复了平静,也恢复了那种属于帝王的、带着距离感的沉稳,“宪章之事,容后再议。眼下……先顾着筹备会议吧,那帮人,为了一个议员名额,都能吵上三天三夜。”
她说着,抽回了自己的手,站起身。李贞也跟着站了起来。
“茶很好。”武则天看了一眼矮几上那套天青色的茶具,还有杯中已经彻底凉透的、残存的一点茶汤,“时辰不早,宫里还有些事,朕先回去了。”
“我送你。”李贞也起身。
“不必了,你歇着吧。”武则天摆摆手,转身向暖阁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她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声音飘过来,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李贞耳中。
“太上皇的话,朕记下了。只是这茶,烹煮易,入味难。治国……亦是如此。”
说完,她拉开门,迈步走了出去。门外候着的宫女内侍立刻无声地跟上,簇拥着那抹杏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庑的转角。
李贞站在暖阁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廊道,看了好一会儿。初春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来,拂动他额前的散发。他转身回到矮榻边坐下,看着对面那个空了的软垫,和那杯凉透的茶。
他伸出手,拿起武则天用过的那只天青色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她的温度。然后,他将杯中凉透的残茶,缓缓倒进了旁边的茶海里。
茶水落入茶海,发出细微的、清冷的声响。
这时,暖阁的门又被轻轻推开,慕容婉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卷宗。她看了一眼李贞和他手中的空杯,走到他身边坐下,将卷宗递了过去。
“查清楚了。”慕容婉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那个被显儿弹劾的工部员外郎王启年,在南市修缮的差事上,确实动了手脚。木料以次充好,石料虚报了三成用量,从中贪了大概八百贯。
另外,王启年强买民物也是真的,有三户商户可以作证,只是被他手下人压着,不敢声张。证据,都在这儿了。”她点了点那份卷宗。
李贞接过卷宗,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封面。
“至于武三思,”慕容婉继续道,声音更低了,“他最近和几个新当选的众议员走得近,特别是清河崔氏、博陵崔氏那几家推上来的。
另外,他还宴请过几个在十六卫中任职的低阶武官,虽然品级不高,但是……位置都挺关键,比如掌管洛阳城门钥匙的,负责宫内部分区域巡查的。”
暖阁里很安静,只有李贞手指轻轻敲打卷宗封面的声音,不疾不徐。
过了片刻,他停下敲击,抬起头,看着慕容婉,目光平静无波。
“小过,也是过。”他缓缓说道,语气没什么起伏,“告诉狄仁杰,证据确凿,就依法办。该罢官的罢官,该退赃的退赃,该流放的流放。不过,罪不至此,小惩大诫即可,调离原职,永不叙用。至于武三思那边……”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但那弧度太快,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让程务挺手底下那些靠得住的、机灵点的老人,也‘无意’中,多和那几个武官走动走动。喝喝酒,聊聊天,听听他们都说些什么。记住,只是走动走动,听听。”
慕容婉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心中了然,点了点头:“我明白,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