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紫宸殿。窗外的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青色,殿内却早已灯火通明。巨大的铜制仙鹤香炉吐着袅袅的青烟,是上好的龙脑香,清冽醒神,却化不开殿内那份沉凝的气氛。
女皇武媚娘并未穿戴正式的朝服衮冕,只着一身赭黄常服,长发简单绾起,用一根白玉簪固定,坐在御案之后。
御案上摊开着几份奏疏,最上面一份,是程务挺以六百里加急送来的陇右捷报,详细陈述了如何施压、如何营救、吐蕃如何反应。旁边还有一份略薄的密奏,是程务挺以私人名义,附在捷报之后,专呈御览的。
她看得极慢,手指偶尔在纸面上某一行轻轻划过。
晨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人看不清具体神情。唯有那双凤眸,在阅读到某些段落时,会微微眯起,闪过锐利如刀锋般的光芒。
殿内侍立的宫女宦官早已屏息静气,垂手肃立,如同泥塑木雕。
“宣兵部尚书赵敏。”女皇合上奏疏,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宣,兵部尚书赵敏,觐见——!”内侍尖细的嗓音一层层传出去。
不多时,一阵稳健而不失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赵敏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绯色官服,腰束金带,头戴进贤冠,虽然年过三旬,又诞育了赵王李旦,但长年的军旅生涯和执掌兵部的历练,让她身上既有武将的利落挺拔,又有文臣的沉稳干练。
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英气,鼻梁挺直,嘴唇习惯性地微微抿着。她走到御阶下,一丝不苟地行臣礼。
“臣,兵部尚书赵敏,叩见陛下。”
“平身。”武媚娘抬手虚扶,目光落在她身上,“赵卿,程务挺的捷报,你看过了?”
“回陛下,臣已看过。”赵敏起身,站得笔直,声音清晰,“陇右之危已解,吐蕃摄政桑杰嘉措已遣使请和,并承诺惩处肇事边将,重开互市。程大将军处置果断,张弛有度,扬我国威,臣为陛下贺,为大唐贺。”
“嗯。”武媚娘不置可否,手指点了点那份密奏,“程务挺在这私奏里,除了禀报军情,还专门提到了晋王。你怎么看?”
赵敏略一沉吟。她与金山公主私交不错,对李骏这个孩子也颇有好感,但此刻在御前,她必须抛开私人感情,以兵部尚书的身份客观评价。
“陛下,据程大将军奏报及兵部收到的前线详文,晋王殿下此次随军,确有所为。”
赵敏开口,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其一是能吃苦。行军扎营,与士卒同甘共苦,无半分亲王骄矜之气。其二是肯学。身为行军司马,记录文书,协调联络,学习布防扎营之要,皆能用心。
其三是勇毅。主动请缨,潜入吐蕃控制区探查,并与同袍配合,救回被扣官员,胆识可嘉。程大将军评价其‘勇毅有余,沉稳稍欠,然心思缜密,胆大心细,是可琢之玉’,臣以为,此评中肯。”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女皇的脸色,继续道:“晋王殿下年方十五,初次涉足军旅,能有此表现,实属难得。军中历练,最能磨练心性,增长见识。程大将军所言‘可琢之玉’,臣深以为然。
若陛下许可,让其在边军再历练一二年,熟悉边防实务、军伍情状,对其将来,无论于国于己,都大有裨益。”
女皇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御案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
“依你之见,晋王是块从军的好材料?宜久在边关?”
“臣不敢妄断殿下终身志向。”赵敏谨慎答道,“然观其此次表现,至少不畏艰险,有志于此。边关虽苦,却是最能识人、用人之地。
昔年太宗皇帝亦曾言,‘猛将必发于卒伍’。让有志皇子亲身经历卒伍之艰,边防之要,知其不易,将来若涉军务,或镇守一方,方能体恤下情,举措得当。此乃老成谋国之言。”
女皇微微颔首,不置可否,转而问道:“程务挺的使者还在京中?”
“是,正在四方馆候旨。”
“传他进来,朕要亲自问问。”
“是。”
很快,一名风尘仆仆、作低级军官打扮的汉子被引了进来。他是程务挺的亲信校尉,奉主帅之命,除了送捷报,也有当面陈情之意。
校尉跪下行礼,声音洪亮带着边关特有的粗粝沙哑。
女皇问了几个关于前线细节和李骏表现的问题,校尉一一作答,与程务挺奏报及赵敏所言基本吻合。
而且他还补充了一些细节,比如李骏如何与斥候同吃同住,如何学习辨识地形,如何在制定营救计划时提出关键建议,以及最后手臂受伤却坚持完成任务的经过。言辞质朴,但细节生动。
“程大将军对晋王留边之事,如何看?”女皇最后问。
校尉顿首道:“回陛下,大将军让末将转奏陛下:晋王是块好铁,但需重锤敲打,猛火淬炼,方能成钢。边关便是锤与火。若是陛下舍得,让他在陇右再待上一两年,摸爬滚打,经些风霜,见些血火,将来或可堪大用。
若是此时将晋王召回,置于繁华之地,恐……恐消磨了这股锐气。”他到底只是个校尉,后面说得有些犹豫。
女皇沉默了片刻,挥挥手:“朕知道了。你一路辛苦,先去歇息吧。”
“谢陛下!”校尉叩首退下。
赵敏也行礼告退。偌大的紫宸殿,又只剩下女皇一人。她重新拿起程务挺那份密奏,翻到评价李骏的那一页,目光落在“可琢之玉”四个字上,久久不动。指甲无意识地在“玉”字旁边,划了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痕。
几乎就在赵敏离开紫宸殿不久,梁王、春官尚书武三思求见。
武三思是女皇的侄子,保养得宜,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穿着一身紫色圆领襕袍,头戴三梁冠,举止间带着宗室和近臣特有的从容,但细长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精明的光。
“臣,武三思,叩见陛下。”武三思行礼的姿态比赵敏更多了几分亲近和圆滑。
“三思来了,坐。”女皇语气缓和了些,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谢陛下。”武三思斜签着身子坐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陛下,陇右捷报传来,举朝欢庆,陛下用人之明,将士用命,实乃社稷之福。
晋王殿下年少英勇,深入险地,建立功勋,更是天家之幸,臣也为陛下欣慰。”
女皇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没接话。
武三思继续道:“然则,臣听闻程大将军有意留晋王在边军继续历练,兵部赵尚书似乎也颇为赞同。臣……臣却有些不同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女皇抿了口茶,放下茶盏。
“陛下,晋王殿下乃天潢贵胄,金山公主所出,身份尊贵。此番立功,足见其忠勇。”
武三思话锋一转,“然则,殿下毕竟年少,不过十五。边关之地,苦寒艰险自不必说,军中尽是粗莽武夫,言行无忌。殿下久处其间,臣恐……恐于礼仪修养有亏。此其一。”
“其二,殿下初立微功,便得边帅如此赞誉,若长久留于军中,与将领士卒过从甚密,恐滋生骄矜之气。少年心性,易受蛊惑,若被有心人刻意逢迎,结下深厚情谊,将来……恐非朝廷之福。
昔汉有窦婴、田蚡之鉴,近则有……呃,总之,外戚或将,皆需谨慎。”
“其三,”武三思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显得推心置腹,“陛下初登大宝,光宅新元,四海瞩目。晋王立功,厚赏便是,以示天恩。
然其毕竟年少,不谙朝廷事务。臣以为,不若召其回京,授予清贵之职,譬如十六卫中之闲职,或入某司观政。
既全了其体面,显了陛下恩宠,又可令其常在陛下膝下,聆听圣训,学习朝章国典,将来方能成为陛下、成为太子的股肱之臣,为国效力。此乃万全之策,亦足显陛下爱护子侄、防微杜渐之深意。”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处处为朝廷、为陛下、为晋王本人考虑。
女皇静静地听着,手指依旧在御案边缘轻轻敲击,节奏平稳。
直到武三思说完,殿内安静了片刻,她才抬起眼,看着武三思,忽然问了一句:“三思,你是否觉得,朕对非武氏子弟,不够信任?故需刻意将他们与兵权、与边关隔绝开来?”
武三思心中猛地一跳,背后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立刻离座,躬身到底,语气惶恐却急切:“臣不敢!陛下天恩浩荡,对诸位皇子皆一视同仁,爱护有加,此乃朝野皆知!臣此言,绝无此意!臣只是……只是为陛下、为大唐江山思虑,皇子年少,宜加引导,防微杜渐啊陛下!
程大将军、赵尚书所言虽有道理,然则爱之深,则为之计深远。将晋王置于陛下眼前,严加教导,使其明礼仪、知进退、晓经国之道,岂不比在边关栉风沐雨、与丘八为伍更强?此乃臣一片赤诚,望陛下明察!”
他说得情真意切,几乎声泪俱下。
女皇看着他,半晌,才缓缓道:“你的心意,朕知道了。且先退下吧。”
“陛下……”武三思还想再说,但见女皇已垂下眼帘,拿起另一份奏疏,只得将话咽回肚子里,躬身行礼,“臣,告退。”
退出紫宸殿,走到阳光之下,武三思才觉得那股无形的压力稍稍减退,但心底那丝不安却未散去。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殿宇,眼神复杂。他这个姑母,心思越来越难测了。
内阁的值房内,气氛同样有些微妙。
首辅柳如云刚刚结束与户部几位郎中的会议,回到值房,正巧次辅狄仁杰也在。
柳如云已年近四旬,但因保养得宜,又天生丽质,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她穿着二品尚书的紫色官服,气质雍容华贵,眉眼间却透着干练和精明。她与狄仁杰私下关系不错,很多政务上都能达成默契。
宫女奉上茶点后便退下,值房内只剩下两人。
柳如云揉了揉眉心,端起茶盏,似是不经意地提起:“怀英,陇右的捷报和晋王之事,你听说了吧?”
狄仁杰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睿智,闻言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笔:“如此大事,自然听说了。晋王殿下少年英杰,深入虎穴,配合大军建功,可喜可贺。程大将军用兵老辣,张弛有度,逼和吐蕃,更是不易。”
“是啊,是喜事。”柳如云吹了吹茶沫,语气却有些淡,“只是这喜事之后,如何安置立功的晋王,倒成了件烦心事。”
狄仁杰看向她:“柳相听到什么了?”
“方才在来的路上,遇见武三思从紫宸殿出来,脸色似乎不太好看。”柳如云微微冷笑,“这位梁王殿下,怕是又去陛
说什么晋王年少不宜久在边关,恐疏礼仪,恐成骄纵,恐与边将过从甚密……呵,冠冕堂皇。”
狄仁杰捋了捋胡须,沉吟道:“梁王所虑,也非全然无理。皇子年少,确需教导。边关艰苦,也非久居之地。只是……”
“只是什么?”柳如云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了些,“怀英,你我都明白,武三思那点心思,无非是见晋王非皇后所出,却立下军功,恐其坐大,将来于他武氏、于太子有碍罢了。
晋王的生母金山公主,来自突厥,在朝中并无根基,晋王本人又非嫡长,能碍着谁?这般急着打压,吃相未免难看了些。
陛下若真听了他的,寒的不止是晋王和金山公主的心,更是寒了那些凭本事、凭军功立足的将士和臣子的心。程务挺、薛仁贵他们会怎么想?赵敏妹妹掌管兵部,又会如何作想?”
她与赵敏同是李贞侧妃,又同朝为官,私交甚笃,此刻自然为赵敏、也为李骏抱不平。
狄仁杰微微颔首:“柳相所言,是情理。然则,朝廷亦有制度。皇子从军历练,本朝并非没有先例。然则,如何历练,历练多久,历练之后如何任用,确需有章可循,避免形成私人恩谊,尾大不掉。
此乃国家制度,非针对晋王一人。程大将军爱才之心可嘉,希望多锤炼晋王,亦是出于公心。梁王之虑,虽有私心,却也触及了‘皇子与边将关系’这个老问题。关键在于,如何平衡。”
他说话总是不急不缓,从制度、从大局着眼。
柳如云叹了口气:“怀英啊怀英,你总是这般四平八稳。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如今是有人借着道理,行打压之实。
晋王不过十五岁,初次出征,能掀起多大风浪?值得如此迫不及待?陛下圣明烛照,心中自有权衡。我只是担心……”
“担心陛下迫于武氏亲族的压力,或是为了平衡,真的将晋王召回,闲置起来?”狄仁杰接道。
柳如云默认。
狄仁杰想了想,道:“陛下执政以来,赏功罚过,明断果决。晋王有功,必然要赏。召回京师受赏,亦是题中应有之义。关键在于赏什么,如何用。是厚赏金银田宅,令其富贵闲居,还是量才授职,使其继续有所进益?
前者是堵天下悠悠之口,亦是武梁王所愿;后者是真正为国育才,亦是程大将军、赵尚书所期。如何抉择,就看陛下是更看重眼下朝局平衡,还是更看重长远人才储育了。”
柳如云默然片刻,苦笑道:“但愿陛下……能看得更远些。说起来,这事最该说话的,其实是太上皇。可你看,太上皇府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狄仁杰目光微动,没有接话。那位退居幕后的太上皇,心思比陛下更难测。他不说话,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太上皇府,听雪轩。
李贞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胡床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环,听着对面慕容婉说着宫里传来的消息。
慕容婉虽已年过三旬,但依旧容颜娇艳,身段窈窕,此刻穿着一身湖水绿的襦裙,外罩浅杏色半臂,正细细剥着一颗葡萄,递到李贞嘴边。
“这么说,三思是铁了心,不想让骏儿在边关待着了?”李贞吞下葡萄,懒洋洋地问。
“可不是么。”慕容婉拿起丝帕擦了擦手,语气带着几分不屑,“话说得漂亮,什么为骏儿着想,怕他学坏了。实则呢?还不是看骏儿立了功,心里不自在。
哼,他武家的子侄,哪个是省油的灯?自己没本事立功,就见不得别人好。”
李贞笑了笑,不置可否,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眼圈还有些发红的金山公主:“婉儿这话,你听听就罢,别往心里去。媚娘自有主张。”
金山公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有些哽咽:“妾身知道陛下会为骏儿做主。只是……只是三思他这话,传出去,让骏儿在军中如何自处?让那些豁出命去救人的将士们怎么想?
骏儿是凭自己本事挣的功劳,怎么就成了‘恐与边将过从甚密’了?这……这简直是诛心之论!”
她来自草原,性格爽直,爱憎分明,最受不了这种弯弯绕绕的猜忌。
“诛心不诛心,媚娘心里有杆秤。”李贞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程务挺的为人,朝野皆知,铁面无私,只认军功。他能夸骏儿一句‘可琢之玉’,比什么赏赐都金贵。
赵敏掌管兵部,她的话也有分量。三思那点心思,媚娘未必看不明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考验媚娘的时候到了。是看儿子,还是看娘家?是看功劳,还是看猜忌?是堵住一些人的嘴,还是给真正做事的人一个交代?”
慕容婉递过一盏温好的茶,轻声道:“那依您看,陛下会如何决断?”
李贞接过茶盏,吹了吹热气,慢悠悠道:“媚娘是皇帝。皇帝的第一要务,是平衡。既要赏功,安将士之心;也要抚慰宗亲,稳朝局之势。
骏儿回京,是必然的。立了功,不回来受赏,说不过去。关键在于,回来之后,给他个什么位置。”
“武三思想给他个清贵闲职,荣养起来。程务挺、赵敏希望他继续在军中历练。媚娘嘛……”李贞呷了口茶,微微一笑,“恐怕会选第三条路。一条既能让各方都说得过去,又能把骏儿放在合适地方的路。
兵部是个好去处,跟着赵敏学学,比在边关单纯厮杀更能长见识。至于实权嘛……不急,骏儿还小,来日方长。”
金山公主听着,情绪稍稍平复,但眉宇间忧虑未散:“只是这样一来,骏儿在军中的历练,岂不是半途而废?”
“不算废。”李贞摇头,“经历过生死,见过血火,知道边关将士不易,这份经历,是多少书本和清谈都换不来的。
有了这份底子,再去兵部观政,看问题、想事情,角度自然不同。这叫先实践,后理论,并非坏事。至于闲职……呵呵,左威卫将军,名头好听,也是个历练。
京城的水,可不比边关浅。让他在里面扑腾扑腾,学学看人,学学周旋,未必是坏事。玉不琢,不成器。边关的锤打是琢,京城的打磨也是琢。”
他看向金山公主,语气温和却坚定:“放心吧,我们的儿子,没那么脆弱。经得起夸,也经得起磨。倒是你,把心放宽些,骏儿回来,该为他高兴才是。”
金山公主看着李贞平静而笃定的面容,心中的焦躁和委屈渐渐平息下去,轻轻点了点头。
几日后,女皇的旨意明发天下。
“门下:陇右道行军大总管程务挺,统率有方,将士用命,扬威塞外,迫和吐蕃,功在社稷,着加授镇军大将军,赐绢千匹,金百斤,其余有功将士,兵部核功叙赏,不得有误。”
“晋王李骏,天资英毅,志气忠勇,随军出征,不避艰险,探敌情于虎穴,立功勋于军前,着即日回京,朕将亲予慰劳,厚加封赏。
念其熟知边情,有志戎行,特授左威卫将军,并入兵部观政学习,望其砥砺前行,不负朕望。钦此。”
旨意传到陇右大营时,程务挺正带着众将在校场演武。听完旨意,程务挺面色如常,谢恩接旨。待宣旨宦官被引去休息,他才走到一旁有些发愣的李骏面前。
年轻的晋王脸上还带着立功的喜悦和骤然被召回的茫然。
程务挺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李骏晃了晃。
“回去也好。京师是更大的天地,规矩也多,水也深。”
老将军的声音依旧洪亮,带着边关风沙的粗粝,“记住这边关的风沙,记住那些和你同吃同住的弟兄,记住这刀子砍在骨头上的声音,也记住咱们是怎么把吐蕃崽子逼得低头求和的。”
他盯着李骏的眼睛:“别被京城的软风熏醉了,忘了你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该干什么。左威卫将军,名头好听,去兵部,跟着赵尚书,多听,多看,多学,少说。
有实在想不明白的,写封信来,老夫虽然是个粗人,有些道理,还是能跟你说说。”
李骏胸膛起伏,看着程务挺黝黑刚毅的脸庞,看着校场上那些同样望着他的、熟悉或不熟悉的将士面孔,重重点头:“末将谨记大将军教诲!定不敢忘!”
程务挺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茶渍染得微黄的牙齿,又用力拍了拍他另一侧肩膀:“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就走吧。给你派一队护卫,都是好手,路上护着你。回去见了陛下,替老夫和陇右的将士们,问个安。”
“是!”
李骏转身去收拾行装,心情复杂。有立功受赏的激动,有对军中同袍和这段铁血生涯的不舍,也有对即将返回的、那个繁华却复杂的洛阳城的些许忐忑。
他不知道,此刻的洛阳,因为这道旨意,又泛起了新的涟漪。
旨意也很快传到了太上皇府。
李贞听完,只是笑了笑,对一旁紧张等待的金山公主和慕容婉道:“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左威卫将军,兵部观政。有名,无实权,却又给了做事学习的地方。
媚娘这手平衡,玩得是越发熟了。既全了骏儿的面子和功劳,没寒将士的心;也顺了武三思的意,把骏儿放在了眼皮子底下,且是个闲职;更给了赵敏教导的机会。一石三鸟,面面俱到。”
金山公主松了口气,却又有些心疼:“只是骏儿在军中刚有些起色……”
“来日方长。”李贞摆摆手,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已经开始抽芽的柳树,“经此一事,朝中那些眼睛,该知道朕这个儿子,不是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了。这就够了。其他的,慢慢来。”
慕容婉依偎过来,柔声道:“陛下圣明。只是武梁王那边,怕不会就此罢休。”
李贞揽住她的肩,淡淡道:“他?他要是就此罢休,就不是武三思了。不过,只要媚娘心里那杆秤不歪,他翻不起大浪。倒是骏儿,回了京,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兵部那潭水,也不浅呐。”
而在梁王府,武三思接到正式的旨意后,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
旨意没有完全按照他的建议来,没有给李骏一个纯粹的清贵闲职,而是加了个“入兵部观政学习”。
这意味着,李骏虽然被调离了边军,离开了程务挺的直接影响力范围,但依然在军事体系内,而且是在赵敏的眼皮子底下。
赵敏……那可是李贞的侧妃,李旦的生母,和金山公主交好,本身又执掌兵部,能力、资历、背景,一样不差。李骏跟着她,能学到的东西,恐怕比在边关单纯打仗更多,也更“危险”。
“陛下……终究还是更看重‘平衡’二字啊。”
武三思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既不想让我武氏一门独大,惹人非议;也不想冷了李贞那边的心,寒了功臣将士的意。李骏……左威卫将军,嘿,好名头。兵部观政……好去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已经开始绽放的桃花,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不过,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在这洛阳城里,在这朝堂之上。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十五岁的少年将军,立功心切,血气方刚……这京城里,能让英雄折腰、让豪杰气短的东西,可多着呢。”
他转身,对门外侍立的管家吩咐道:“去,请周王殿下过府一叙。就说……本王新得了一幅前朝古画,请他来一同鉴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