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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94章 刀锋既已出鞘便没有轻易收回的道理
    陇右,鄯州以北八十里,唐军大营。时值深夜,营中除了巡夜士卒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刁斗声,以及远处马厩偶尔传来的响鼻,便只剩下塞外初春夜风刮过营寨栅栏和旗杆的呜咽声。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程务挺未着甲胄,只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背着手,站在一副巨大的陇右、河西及吐蕃东部的地形沙盘前,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铁铸的雕像。

    

    沙盘制作得极为精细,山川河流、关隘城池,甚至主要道路、水草分布,都以不同颜色的沙土、木块、细小旗帜标示得清清楚楚。

    

    代表唐军的红色小旗密密麻麻插在边境一线,而代表吐蕃军的黑色小旗则相对稀疏,但在几个关键隘口和疑似营地位置,也有聚集。沙盘边缘,还散落着几份最新送来的军情简报。

    

    程务挺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沙盘上,吐蕃控制区内,一个用细小木片标记为“白水涧”的区域附近,那里插着一面不起眼的黄色三角小旗。

    

    那是五日之前,晋王李骏带着三名精挑细选的锐士,化装成贩卖盐巴和药材的小商队,秘密潜入的方向。

    

    算算日子,如果顺利,他们应该已经接近预定区域,甚至可能已经摸到了关押地点附近。如果不顺利……

    

    程务挺浓密的虬髯微微动了动,伸手拿起沙盘边一份关于吐蕃边境驻军调动的简报。简报显示,过去三天,对面吐蕃军的游骑活动频率降低了三成,几个前出的哨卡有后缩迹象,连日常的挑衅性射猎都减少了。

    

    这显然是正面大军持续施压,加上前几日那几次干净利落的“拔点”行动起了作用。吐蕃人感到了压力,收缩了前沿,加强了核心区域的戒备。

    

    压力是有了,但还不够。

    

    程务挺很清楚,像桑杰嘉措那样野心勃勃又精明谨慎的政客,不见到真正的血肉代价,或者感受到足以动摇其统治根基的威胁,是不会轻易低头的。

    

    李骏他们的潜入和可能的营救行动,是关键一环。不仅要救回人,更要展示一种能力。大唐有能力,在你想不到的地方,用你想不到的方式,给你狠狠一击。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股带着寒意的夜风卷入,程务挺的亲兵校尉端着个冒着热气的陶碗走进来,低声道:“大将军,姜汤,驱驱寒。”

    

    程务挺“嗯”了一声,接过碗,看也没看,一饮而尽。滚烫辛辣的姜汤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股暖意,却化不开他眉宇间的凝重。他将空碗递回去,问道:“派去接应的人,到位了?”

    

    “回大将军,王校尉亲自带了两队‘跳荡’,一共五十人,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弓马娴熟,擅长山地夜行。已按您的吩咐,分批潜至预定接应地点,隐蔽待命。只等……只等晋王那边的信号。”校尉躬身回答,声音压得很低。

    

    “跳荡”,是唐军中对最精锐突击士卒的称呼,通常承担侦查、渗透、破袭、斩首等最危险的任务,选拔极其严格,待遇也最优厚。

    

    程务挺这次把手里最锋利的“刀”都派出去了,可见对此次行动的重视,也侧面说明了任务的凶险。

    

    “嗯。”程务挺挥了挥手,校尉悄无声息地退下。

    

    帐内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程务挺走回沙盘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盘的木制边缘,目光再次落在那面黄色小旗上。

    

    “小子,可别让老夫失望,更别让你爹娘担心……”老将军在心中默默道。

    

    同一片夜空下,距离唐军大营近两百里的吐蕃控制区深处,一片背风的岩石山坳里。

    

    李骏蜷缩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身上裹着脏兮兮的、带着浓重羊膻味的旧皮袍,脸上也刻意涂抹了些尘土,嘴唇因为干燥和寒冷有些开裂。

    

    他身边,是同样装扮的三名锐士,代号分别是“老刀”、“山猫”和“夜枭”。四人已经在这片区域潜伏观察了整整一天。

    

    “老刀”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嘴角的狰狞伤疤,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得像鹰,是队中经验最丰富的斥候,精通吐蕃语和当地多种土话。

    

    “山猫”身形瘦小灵活,攀爬山地如履平地,负责侦察和探路。“夜枭”听力极佳,能在嘈杂环境中分辨细微声响,且箭术超群。

    

    李骏自己,除了通晓吐蕃语,还凭借过人的记忆力和在宫中、王府接触过各种吐蕃器物、文书的知识,负责判断情报价值和分析目标。

    

    他们此刻所在的山坳,位于一条季节性河道的上方,下方约三里外,是一个依托山势和土墙搭建的小型营地。

    

    营地里大约有十几顶大小不一的帐篷,外围有简易的木栅栏,门口有吐蕃士兵持矛守卫,营地内隐约可见人影走动,还有几处篝火在夜色中闪烁。

    

    根据“老刀”抓到一个落单的吐蕃牧民逼问出的信息,以及“山猫”近距离观察带回的细节,基本可以确定,这里就是扣押那批大唐官员和商队的地方。

    

    “守卫不算太多,白天观察,大概三十人左右,分成两班。夜里会减少一半。”

    

    “老刀”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营地西边是马厩,东边是几顶大帐篷,人质很可能关在那里。栅栏不高,但有几个固定的了望哨。巡逻间隔大概一刻钟。”

    

    “山猫”补充道:“我摸到近处看了,栅栏东北角有个地方木头有点朽了,用力应该能弄开个口子,动静不大。里面守夜的兵,后半夜会打瞌睡。”

    

    李骏仔细听着,脑海里迅速勾勒着营地的布局和守备情况。

    

    他手里拿着一小截木炭,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快速画着简易的草图。“夜枭,能看清关人的帐篷具体是哪顶吗?门口有没有特殊标记?里面守卫情况如何?”

    

    “夜枭”眯着眼,借着微弱的星光和营地里篝火的余光,又观察了片刻,低声道:“东边第三顶,最大,门口挂着个破牛皮帘子,旁边拴着两条獒犬。

    

    帐篷外一直有两个人守着,没见换岗。里面看不清,但偶尔能听到咳嗽声,是关中口音!”

    

    李骏心中一紧,随即又是一松。有关中人,说明人很可能就在里面,而且活着!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用木炭在草图上标出关键位置,低声道:“程大将军给我们的任务是摸清情况,传回消息,接应‘跳荡’营救。

    

    现在情况基本清楚了。我们需要找机会,最好能接触到里面的人,确认身份和具体人数,了解他们身体状况,更重要的是,传递消息,让他们知道朝廷在营救,让他们做好准备,里应外合。”

    

    “老刀”皱了皱眉:“太冒险。一旦接触,极易暴露。”

    

    “我知道冒险。”李骏看着三位同伴,他们的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和潜伏的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但我们必须确认里面是谁,有多少人,是否还能行动。

    

    否则‘跳荡’的兄弟来了,万一扑空,或者里面的人已经……或者无法配合,行动失败的风险更大。”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了几分:“我来。我通吐蕃语,也懂些关中话。若被盘问,或许能蒙混过去。你们在外面接应,万一我有不测,立刻按原路撤回,将情报带回去!”

    

    “不行!”“老刀”想也不想就反对,“殿下,您的安危……”

    

    “在这里,没有殿下,只有同袍!”李骏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我进去接触,你们在外围策应。‘山猫’,你去弄开那个栅栏口子。

    

    ‘夜枭’,高处警戒,用鸟叫示警。‘老刀’,你熟悉撤退路线,准备好接应。一个时辰后,无论我是否出来,你们必须立刻撤离,到第一备用联络点汇合!”

    

    他的安排条理清晰,考虑到了各种可能,而且将最危险的任务揽在了自己身上。“老刀”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动容。这位年轻的王爷,没有架子,不怕吃苦,更不惧危险。

    

    “老刀”不再反对,重重点头:“是!殿下小心!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要!我们会等你!”

    

    计议已定,四人不再说话,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李骏将身上可能暴露身份的零碎物品,包括那枚父亲给的铁牌,仔细藏好,只带了一把贴身的匕首,和一小包用来贿赂或应付盘问的粗盐。

    

    他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努力让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

    

    子时前后,是人最困倦的时候。营地里的篝火黯淡了许多,巡逻士兵的脚步也变得拖沓。两条獒犬趴在关押帐篷门口,似乎也睡着了。

    

    “行动。”“老刀”低喝一声。

    

    “山猫”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下山坳,消失在黑暗中。不多时,营地东北角传来极其细微的、木头断裂的“喀嚓”声,很快又归于寂静。

    

    李骏深吸一口气,紧了紧身上的皮袍,将脸埋得更低,学着吐蕃牧民走路的姿势,略微弓着背,脚步沉重地朝着那个被“山猫”弄开的缺口走去。

    

    心跳如鼓。夜风刮在脸上,带着沙砾的刺痛。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血液流动的声音。

    

    距离缺口越来越近,他甚至能闻到营地里飘来的牲口味、烟火味和吐蕃人特有的体味。守夜的哨兵靠在栅栏边的柱子上,似乎抱着长矛在打盹。

    

    李骏屏住呼吸,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从那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挤了进去。皮袍刮在粗糙的木头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让他心头一紧。好在,哨兵只是动了动,没有醒来。

    

    进入营地,目标明确。他低着头,尽量走在帐篷的阴影里,避开篝火的光亮,朝着东边第三顶大帐篷挪去。两条獒犬似乎嗅到了陌生人的气味,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李骏立刻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一点早就准备好的、掺了少量镇静草药的肉干,轻轻扔了过去。一条獒犬凑过去闻了闻,舔食起来,另一条犹豫了一下,也凑了过去。呜咽声停止了。

    

    帐篷门口,两个吐蕃兵抱着刀,坐在地上,背靠背,似乎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就是现在!李骏心一横,猛地加速,如同鬼魅般闪到帐篷的侧面,那里是牛皮帘子的接缝处,并不严密。

    

    他抽出匕首,用极轻极快的动作,在接缝处划开一道不大的口子,然后压低声音,用带着点河陇口音的吐蕃语,对着里面急促而低声道:

    

    “里面的人,别出声!我是大唐朝廷派来救你们的!能听见吗?是鸿胪寺的刘主事,还是商队的王掌柜?”

    

    帐篷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响起一阵压抑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人从地上爬了起来。

    

    一个苍老而激动的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带着颤抖,从里面传来:“是……是朝廷的人?鸿胪寺……刘仁,刘仁在此!还有王掌柜,我们……我们一共七个人,都在这里!”

    

    是刘主事!李骏心中一喜,连忙道:“刘主事,听着!朝廷大军已至边境,程务挺大将军亲率八万兵马在此!我们正在设法营救!你们情况如何?能否行动?守卫情况怎样?”

    

    里面的声音更加激动,带着哭腔:“能!我们能行动!只是被捆着手脚,看管得严!守卫……门口两个,帐篷里没有,但每隔一阵就有人掀开帘子看一眼!外面……外面还有巡逻!”

    

    “好!听着,坚持住!就在这两日内,我们会设法救你们出去!听到外面有喊杀声,就是信号,你们立刻想办法弄开绳索,往西边,也就是帐篷后面跑!那里会有我们的人接应!明白吗?”

    

    “明白!明白!”里面的声音连声答应。

    

    “你们保重!千万坚持住!”李骏不敢再多说,立刻从划开的口子边退开,将划痕尽量抚平,然后迅速原路返回,再次从那个缺口溜出营地,消失在外面的黑暗中。

    

    整个接触过程,不过短短几十个呼吸的时间,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直到重新回到“老刀”他们所在的岩石后面,李骏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被夜风一吹,冰凉。

    

    “怎么样?”“老刀”急切地问。

    

    “确认了,刘主事,王掌柜,一共七人,都活着,手脚被缚,但精神尚可。守卫情况也摸清了。”李骏快速说道,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有些沙哑,“立刻撤回,将情报和营救方案送回去!程大将军可以行动了!”

    

    “是!”

    

    四人不再耽搁,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四道轻烟,沿着来时的隐秘小路,迅速向唐军控制区方向潜行而去。

    

    李骏一边跑,一边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有力的跳动,那不仅仅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是一种完成任务、肩负起责任的巨大满足感和激动。

    

    情报在第二日午后,通过接应的“跳荡”队员,以最快速度送到了程务挺手中。

    

    详细的地形图,守卫分布,换岗时间,人质状况,最佳潜入和撤离路线……李骏的侦察细致而准确。程务挺仔细研究了所有信息,又召来“老刀”亲自问话,随后,一双虎目之中,精光爆射。

    

    “好!天助我也!”程务挺一巴掌拍在地图上,“传令!让王海宾过来!今夜子时,按此方案行动!正面继续佯动,给老子把动静搞大点!吸引吐蕃崽子的注意力!”

    

    当夜,唐军边境数个营寨同时鼓噪,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地,做出要大举进攻的态势。对面的吐蕃军果然被惊动,狼烟四起,号角长鸣,兵力被吸引到前沿。

    

    与此同时,一支五十人的“跳荡”精锐,在王校尉的带领下,由李骏和“老刀”带路,如同暗夜中的利刃,悄无声息地插向“白水涧”那个不起眼的小营地。

    

    行动出奇地顺利。被正面佯攻吸引的吐蕃守军,对侧后的防备松懈了许多。“跳荡”队员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外围的几个暗哨和巡逻队,用弓弩精准射杀了营地门口的守卫和那两条獒犬。

    

    李骏一马当先,带着几人冲进关押帐篷,用匕首割断刘仁等人身上的绳索。

    

    “快!跟着我们,往西走!别出声!”李骏低吼。

    

    七名被扣押了多日的大唐官员和商人,虽然憔悴惊恐,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们爆发出力气,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跟着“跳荡”队员冲出帐篷,朝着预定接应点狂奔。

    

    “敌袭!敌袭!”营地里终于响起了吐蕃兵的惊呼和锣声。但为时已晚。“跳荡”队员们且战且退,用强弓劲弩压制追兵,迅速消失在漆黑的夜色和复杂的地形中。

    

    整个行动,从潜入到接应到撤离,用时不到半个时辰,干脆利落。唐军方面,仅有三人轻伤,而吐蕃守军则留下了十几具尸体,眼睁睁看着“煮熟鸭子”飞走。

    

    当李骏带着惊魂未定但欣喜若狂的刘仁等人,安全返回唐军大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程务挺亲自在营门口迎接。看到被救回的七人虽然形容狼狈,但都活着,老将军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他的目光落在满身尘土、脸上带着擦伤、手臂被流矢划开一道口子却只用布条草草包扎的李骏身上,走过去,重重拍了拍李骏的肩膀。

    

    “好小子!”程务挺的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没丢你爹的脸!这伤,”他指了指李骏手臂上渗血的布条,“是你的勋章!”

    

    李骏只觉得一股热流涌上眼眶,连日来的紧张、疲惫、危险,在这一刻都化作了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自豪。他挺直胸膛,大声道:“幸不辱命!”

    

    “好!好一个幸不辱命!”程务挺哈哈大笑,随即脸色一肃,转向身边副将,“立刻以六百里加急,将捷报送往洛阳,呈报陛下!

    

    同时,以本大将军名义,起草檄文,遣使送往对面吐蕃大营,严正抗议其边将擅自扣押我大唐官员、破坏两国和议之罪行!记住,檄文要点明,此乃边将个人贪功挑衅之举,与其国主无关!给那桑杰嘉措,留个台阶!”

    

    “是!”副将大声应诺,转身快步离去。

    

    程务挺又看向刘仁等人,语气缓和下来:“刘主事,王掌柜,诸位受委屈了。先下去好生歇息,沐浴更衣,饱餐一顿。军医马上就来为诸位诊治。待精神稍复,再将此番遭遇,详细道来。”

    

    刘仁等人早已是老泪纵横,闻言更是感激涕零,连连躬身作揖:“多谢大将军搭救之恩!多谢晋王殿下以身犯险!朝廷没有忘记我等,陛下没有忘记我等啊!”

    

    人质成功救回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唐军大营,士气为之大振。而程务挺的檄文和强硬姿态,也以最快的速度,摆到了吐蕃逻些,桑杰嘉措的面前。

    

    几乎与此同时,薛仁贵水师大演习的详细战报,狄仁杰措辞一次比一次强硬、并联合了吐火罗、于阗等国共同施压的国书副本,也通过各种渠道,汇集到了逻些。

    

    红山宫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桑杰嘉措看着程务挺的檄文,上面明确将扣押事件定性为“边将擅权,贪功挑衅”,并严厉要求吐蕃方面惩处相关将领,赔偿损失。这等于给了双方一个体面的下台阶。

    

    只要桑杰嘉措顺着这个台阶下,交出几个替罪羊,事情就有转圜余地。

    

    但薛仁贵水师的威胁,南方附属邦国的动摇,内部越来越大的质疑声,尤其是小赞誉赤德赞誉在一次议事时,当着几位老贵族的面,天真地问“大相,我们是不是惹怒了东方这个雄狮?它会不会咬我们?”,这一切都让桑杰嘉措如坐针毡。

    

    继续强硬?东有程务挺虎视眈眈的八万大军,南有薛仁贵游弋的庞大水师,西边和北边的部落也未必安稳,内部更是暗流涌动。

    

    真打起来,胜负难料,即便侥幸守住,吐蕃也必元气大伤,他桑杰嘉措的摄政之位,恐怕就坐到头了。

    

    顺水推舟?虽然丢些面子,但能平息事端,重开互市,稳定内部,还能借机除掉一两个不太听话的边将……

    

    权衡再三,桑杰嘉措那张阴鸷的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提起笔,在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摄政大印。

    

    “传令,”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白水涧守将扎西顿珠,贪婪妄为,擅启边衅,扣押唐使,破坏和议,罪无可赦,即日革去一切职务,押解回逻些受审。其所部,另选贤能接掌。”

    

    “另,遣使赴唐,向大皇帝陛下解释误会,申明此事乃边将个人所为,我赞誉与朝廷绝无此意。愿即刻重开边境互市,严惩肇事者,并……适当补偿唐国商队损失。愿两国重修旧好,勿伤和气。”

    

    当吐蕃使者带着桑杰嘉措的亲笔信和“薄礼”,战战兢兢地来到唐军大营,递上国书时,程务挺只是冷哼一声,让人收下,并未接见使者,只丢下一句:

    

    “此事,本将军做不了主,已上奏天听。尔等回去,静候我朝皇帝陛下旨意吧。”

    

    使者灰溜溜地走了。

    

    程务挺站在辕门高处,望着吐蕃使者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那份措辞“恭顺”的国书,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他知道,这一局,大唐赢了。赢得漂亮。

    

    接下来,就是洛阳城里,女皇陛下和朝中诸公,如何借着这场胜利,为大唐争取更多实实在在的利益的时候了。

    

    而他,和他麾下这八万儿郎,以及那个在关键时刻立下大功的年轻晋王,他们的使命,暂时告一段落。但刀锋既已出鞘,染了血,见了光,便没有轻易收回的道理。

    

    程务挺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肃立的将领,和远处正在接受军医重新包扎伤口、却依旧挺直脊梁与同袍兴奋交谈的李骏,沉声下令:

    

    “传令各军,保持戒备,演练照旧!在陛下新的旨意到来之前,一根手指头,都不许给老子松!”

    

    “是!”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四野。

    

    边境的寒风,依旧凛冽,但唐军大营上空飘扬的旗帜,似乎更加鲜艳,更加昂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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