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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97章 气氛陡然紧张
    随后,紫宸殿西侧,专门辟出用作“临时军政咨议会”的偏殿内,气氛比明理堂的宪政筹备会议更加凝重。

    

    这间偏殿不大,陈设也相对简单。北面设着一方略高的紫檀木御案,背后是绘有日月星辰的屏风。御案下方,左右两侧各摆放着数张案几和坐席,呈八字形排开。

    

    此刻,左侧坐着以次辅狄仁杰为首的内阁及军方代表:户部尚书、首辅柳如云,兵部尚书赵敏,以及刚从陇右回京述职的镇军大将军程务挺。

    

    右侧则是梁王、春官尚书武三思,以及从参、众两院中遴选出来的四名代表——两名倾向于“皇权过渡”派,两名倾向于“议会制衡”派。

    

    女皇武媚娘端坐于御案之后。她今日未着繁复的朝服,只穿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发髻高绾,插着一支简洁的金凤步摇,脸上薄施粉黛,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神清亮锐利,扫视着下方众人。

    

    内侍省少监、新任的咨议会书记官徐富贵垂手侍立在御案一侧,面前摊开纸笔,准备记录。

    

    这是“临时军政咨议会”的首次正式会议。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铜漏滴水和众人轻微的呼吸声。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各异的神色。

    

    柳如云微微垂着眼,看着自己案几上摊开的几份文书,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张边缘。狄仁杰神色平静,腰背挺直,双手拢在袖中。

    

    赵敏眉头微蹙,似乎有些心神不宁。程务挺则坐得笔直,如同军中点将,面色沉肃,目光直视前方,仿佛还在边关军营之中。

    

    武三思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偶尔扫过对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那四名议员代表则略显拘谨,正襟危坐。

    

    “都到齐了。”女皇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今日是咨议会首次议事。既名‘军政咨议’,所议自当是当前紧急要务。徐少监,将今日议题宣读。”

    

    “遵旨。”徐富贵躬身应道,拿起一份清单,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响起:“今日咨议,首议,吐蕃赞普新遣使臣,递国书请求重开茶马互市,然其所提交换比例,较旧例高出三成,且要求增加生铁输出,如何应对。

    

    次议,河北道、河东道、河南道部分州县报春旱,需紧急赈济并兴修水利,然今岁预算已定,各部款项皆有定数,赈灾款项从何处调配,水利工程孰先孰后。

    

    三议,工部呈报,自洛阳至关中、河北、山东三条电报主干线路已基本贯通,请旨明确电报通讯之管辖、使用、保密章程,是否由工部直属转为军民两用,如何管理,费用如何摊派。”

    

    徐富贵念完,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女皇目光扫过众人:“诸卿,有何见解,畅所欲言。狄卿,你先说说吐蕃之事。”

    

    狄仁杰略一沉吟,开口道:“陛下,吐蕃新败,其大相桑杰嘉措遣使求和,看似恭顺,实则试探。提高茶马交换比例,意在弥补战损,恢复元气;索求生铁,其心叵测,或为锻造兵器。臣以为,和谈可允,以示天朝怀柔。

    

    然比例不可全依其请,当据理力争,最多允其增一成。生铁一项,断不可应允,此乃资敌之举。可许以茶叶、丝绸、瓷器、药材等物,替代部分马匹交易。

    

    另,可要求其约束部众,不得再扰我边境,并遣其贵族子弟入国子监学习,以固和约。”

    

    女皇不置可否,看向柳如云:“柳卿掌户部,于钱粮货物最熟,你以为如何?”

    

    柳如云抬起头,目光清亮:“狄相所言,老成谋国。然臣有一点补充。据户部所掌历年茶马交易账册,旧例比例,我朝已稍显吃亏,盖因吐蕃马匹近年品质有所下降,而我朝茶叶、绢帛品质稳中有升。

    

    若再允其增一成,恐更损国利。臣以为,比例非但不能增,或可借机要求其降低半成,至少维持旧例。

    

    此非吝啬,实乃国本。至于生铁,确不可予。可仿狄相所言,以茶叶、瓷器、书籍、农具等物替代,既可示好,亦可传播教化,导其向农。”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简册:“此乃户部核算,若依吐蕃所请,我朝每年在茶马一项上,将多支出绢帛五万匹,茶叶三万担,折钱近三十万贯。若维持旧例,则收支大体相抵。请陛下御览。”

    

    徐富贵上前接过简册,呈给女皇。

    

    女皇快速浏览着,目光在数字上停留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向程务挺:“程大将军久镇陇右,熟知吐蕃虚实,你以为如何?”

    

    程务挺抱拳,声音洪亮:“陛下!狄相、柳相所言,老成持重。然末将以为,对吐蕃,不可一味怀柔示好!彼辈畏威而不怀德!

    

    此番虽小挫其锋,然其主力未损,桑杰嘉措狼子野心,未尝一日稍歇!若轻易应允其请,哪怕只是维持旧例,彼必以为我朝惧战,或国库空虚,反易助长其气焰!

    

    末将以为,和谈可谈,然态度必须强硬!比例非但不能增,还要降!生铁之事,提都不可提!要谈,就按我朝的规矩谈!要打,我陇右儿郎奉陪到底!”

    

    他声若洪钟,在殿中回荡,带着边关将领特有的悍勇与直接。

    

    女皇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右侧:“梁王,你之见呢?”

    

    武三思早已准备多时,闻言立刻微微欠身,从容道:“陛下,狄相、柳相、程大将军所言,皆有道理。然臣以为,凡事需权衡利弊,着眼长远。

    

    吐蕃确乃边患,然我朝光宅新元,百事待兴,北有契丹、奚、室韦诸部不安,西有突厥残部蠢动,南诏亦需安抚。

    

    四处用兵,非上策。与吐蕃和谈,若能以较小代价,换取陇右数年乃至十数年安宁,使我朝可专心内政,整饬军备,积蓄国力,未尝不是良策。”

    

    他看了一眼女皇,见她神色平静,继续道:“至于比例,柳相所虑甚是,国用当惜。然臣闻,去岁陇右战事,虽胜,亦耗粮秣军械无数,边军亟需休整。

    

    若因区区数万贯钱帛,再启战端,耗费何止十倍?且战事一起,生灵涂炭,商路断绝,损失更不可计。

    

    臣愚见,比例可稍作让步,增其半成,以示诚意,促其和议。生铁固不可予,然可允其以良马、牛羊、皮革、药材等物,加倍换取茶叶、瓷器。如此,我朝未失实惠,又显大国气度,边境暂安,岂不两全?”

    

    他这番话,看似折中,实则完全推翻了狄仁杰和柳如云的主张,核心是“让步换和平”,且将柳如云强调的财政损失,轻描淡写地归为“区区数万贯”,与可能的战争消耗相比。

    

    柳如云眉头蹙起,刚要开口反驳,女皇却已先开口。

    

    “梁王所虑,亦有道理。”女皇的声音平静无波,“边境安宁,确为当下要务。陇右新经战事,将士疲惫,民生待复,不宜再启大衅。”

    

    她看向狄仁杰和柳如云:“狄卿、柳卿,国用虽重,然与边疆长治久安相比,些许钱帛,可做权宜。吐蕃所求比例,增其半成。生铁之事,绝不可允,可依梁王所言,许其以马匹、皮革等物加倍换取茶瓷。

    

    至于约束部众、遣子入学等事,可写入和约。此事,便如此定下。具体条款,由礼部会同鸿胪寺,与吐蕃使臣细谈。徐少监,记下。”

    

    “遵旨。”徐富贵提笔疾书。

    

    柳如云张了张嘴,看着女皇不容置疑的神色,又看了看旁边狄仁杰微微摇头示意,终究将话咽了回去,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狄仁杰眼帘低垂,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程务挺脸色有些发青,拳头在案几下握紧,但终究没再出声。

    

    接下来是春旱赈灾与水利款项调配之事。

    

    柳如云依据户部掌握的各地存粮、库银、转运能力,提出了一个详细的方案:

    

    动用河南、河东两道常平仓存粮应急,同时从相对宽裕的江南东、西两道调拨钱粮弥补,水利工程则按受灾轻重和工程缓急,分批次进行,优先保障人畜饮水和最紧要的河道疏浚。

    

    狄仁杰从行政效率角度,赵敏从可能引发的流民安置及对兵源的影响角度,分别做了补充。

    

    武三思再次提出了不同意见。他认为江南钱粮转运耗时费力,不如就近从洛阳太仓和关中仓廪直接调拨更快。

    

    至于水利工程,他提出可以“募民代赈”,允许地方富户、商贾承包部分工程,朝廷以未来的税收减免或专卖权作为补偿,既可缓解朝廷眼前压力,又可加快工程进度。

    

    “此议看似巧妙,实则后患无穷!”柳如云这次忍不住了,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太仓、关中存粮,乃国之根本,京师重地,岂可轻易动支?此为其一。

    

    其二,允许富户商贾承包水利工程,以税赋减免或专营权抵偿,此例一开,地方豪强必然闻风而动,以次充好、虚报工程、欺压民夫之事恐难禁绝!

    

    更甚者,今日可包水利,明日便可包道路、包城防!长此以往,国之公器,渐成私利!历代教训,殷鉴不远!陛下,此事断不可行!”

    

    柳如云言辞激烈,殿中气氛陡然紧张。

    

    女皇看着柳如云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沉默片刻,缓缓道:“柳卿所虑,不无道理。然太仓、关中存粮充盈,暂调部分应急,当无大碍。至于募民代赈……”

    

    她略作停顿,似乎在权衡:“可于受灾最重、官府确实无力独力兴修之处,试行一二。着工部、户部、御史台共拟章程,严加监督,若有贪弊,严惩不贷。

    

    具体调配,仍以柳卿之议为主,梁王之议为辅,可于局部试行。徐少监,记下。”

    

    又是一次折中,但明显对武三思的提议开了口子。柳如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不再说话。

    

    第三项,关于电报网络的管辖。工部的意见是希望继续由工部直属,作为朝廷官用通讯系统,暂不开放民用,以保障安全和效率。

    

    兵部尚书赵敏则提出,电报于军情传递至关重要,应由兵部参与管理,至少军方线路需有专用频道和保密措施。

    

    而一些议员代表则提出,电报耗资巨大,若仅供官用,难以维系,应考虑部分开放民用,收取费用,以网养网。

    

    这次争论不算太激烈,因为大家对电报这个新事物的认知都还比较模糊。

    

    女皇听完各方意见,直接裁定:“电报关乎军国机密,不容有失。设立‘电报总局’,直属朕之下,由工部、兵部、户部、内侍省各派专员共同管理。官用优先,军用有专线。

    

    民用之事,暂缓再议,待章程完善后再定。先集中力量,将洛阳至幽州、洛阳至扬州、洛阳至江陵三条线路尽快贯通。徐少监,记下。”

    

    “遵旨。”徐富贵的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轻响。

    

    会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当徐富贵宣布“今日议事毕”时,殿中众人才仿佛松了口气,但气氛依旧沉闷。

    

    众人行礼退出偏殿。柳如云与狄仁杰并肩走在廊下,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却驱不散心头的阴霾。

    

    “怀英,”柳如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失望,“这‘临时’二字,我如今看着,真是刺眼。事事皆由陛下……不,是由陛下倾向之意裁定。

    

    长此以往,内阁形同虚设,议会更是摆设。这宪政……还有何意义?”

    

    狄仁杰脚步顿了顿,目光望着前方宫道上来往的低阶官吏和内侍,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柳相,慎言。陛下……或有她的考量。如今内外多事,求稳求快,亦是常理。”

    

    “常理?”柳如云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说下去。她知道狄仁杰的谨慎,也明白此刻多说无益。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程务挺和赵敏也走在一起。

    

    程务挺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他侧头对赵敏低声道:“赵尚书,今日之事……陛下此举,与往日太上皇理政时,大不相同。

    

    太上皇是抓大放小,定下章程,便放手让、拨多少粮食修水渠,都要亲自裁定。”

    

    赵敏轻轻叹了口气,她今日在会议上发言不多,主要是补充军务相关。

    

    此刻听程务挺这么说,她也低声道:“大将军,陛下初登大宝,欲展宏图,事必躬亲,也是常情。只是……唉……”

    

    她没把话说完,但忧虑之情溢于言表。她掌管兵部,自然更关心军队和边防,今日吐蕃之事,程务挺的不满,她感同身受。可女皇的决定,她也无法反驳。

    

    程务挺重重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大步朝宫外走去。

    

    武三思与那两名支持他的议员代表走在最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正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发出轻轻的笑声,与前面柳如云、狄仁杰等人的沉凝形成鲜明对比。

    

    太上皇府,听雪轩。

    

    慕容婉将今日紫宸殿偏殿内“临时军政咨议会”的详细情况,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李贞。她如今虽无正式官职,但因心思细腻,与宫中不少女官、内侍交好,消息颇为灵通。

    

    李贞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胡床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环,听着慕容婉的叙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玉环上轻轻摩挲。

    

    “……大致便是如此。”慕容婉说完,端起旁边小几上的青瓷茶盏,递给李贞,“陛下最后基本都采纳了梁王或她自己的意思,狄相和柳相的话,虽听了,但……用处不大。

    

    柳相散朝时,脸色很不好看。程大将军似乎也对吐蕃和谈的结果不甚满意。”

    

    李贞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端在手中,看着盏中嫩绿的茶汤微微晃动。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婉儿,你说,朕是不是……太心急了?”

    

    慕容婉微微一愣,不解地看着他。

    

    李贞将茶盏放下,玉环在指尖转了个圈:“当初朕与她约定,五年为期,让她放手施为,朕绝不掣肘。朕是想着,让她历练,让她树立权威,让她真正掌控这大唐天下。

    

    可如今看来……这五年的担子,朕是不是一下子全压在她肩上了?这道紧箍咒,是不是勒得太紧了些?”

    

    他的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窗棂,看向了皇宫的方向:“她性子强,好胜,凡事都想做到最好,证明给所有人看,证明给朕看。可这皇帝的位子……不好坐。

    

    尤其是她,一个女子坐在这个位置上,天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人心底不服?她压力大,想尽快做出成绩,想把权力牢牢抓在手里,免得被人轻视,被人掣肘……朕能理解。”

    

    慕容婉轻轻坐到李贞身边,柔声道:“太上皇的初衷自然是好的。想让陛下真正站稳,想让这天下安稳过渡。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柔了些,“只是人心似水,权位如山。水绕山行,易;山随水移,难。陛下她……或许太想证明自己,太想尽快掌控一切了。

    

    这‘临时军政咨议会’,名义上是提高效率,应对急务,可是今日看来……怕是要将许多本该由内阁、由六部、甚至将来说是由议会商议定夺的事情,都揽到陛下自己手中了。

    

    长此以往,狄相、柳相他们辛苦搭建的架子,怕是要空。”

    

    李贞默然片刻,忽然苦笑了一下:“是啊。难。看来,是朕想得简单了。光放手不够,还得时不时提个醒,敲打敲打,用她听得进的方式。”

    

    他坐直身体,将羊脂玉环放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去,”李贞对侍立在一旁的孙小菊道,“把旦儿叫来。还有,让陆文远也来一趟。他那‘电报’,鼓捣了这么久,该派上点正经用场了,别整天就想着怎么让洛阳的贵人老爷们更快地互通消息、买卖股票。”

    

    孙小菊应声去了。

    

    李贞又对慕容婉道:“婉儿,你再递个话给程务挺,让他明日递个牌子,朕要见他。有些事,得当面跟他聊聊。陇右的将士,不能寒了心。还有……”

    

    他目光转向窗外庭院中已经开始抽出嫩芽的紫藤,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有些人,手伸得太长了。得敲打敲打,让他们知道,这大唐的规矩,还没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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