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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98章 女皇陛下对权力的收拢……
    太上皇府,西侧一处原本堆放杂物的僻静院落,如今被清理出来,挂上了“工学院通讯研习所”的木牌。院墙加高了些,门口有侍卫值守,寻常仆役不得靠近。

    

    院内,架起了数根高高的木杆,上面挂着铮亮的铜线,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着光。

    

    铜线从木杆上延伸下来,穿过特意留出的墙洞,接入院内几间收拾出来的厢房里。其中最大的一间,被布置成了临时的“报房”。

    

    房间里有些凌乱,靠墙摆放着几张长桌,桌上摊开着各种图纸、工具,还有几台看起来颇为古怪的装置。

    

    木制的方匣子,上面镶嵌着黄铜的旋钮、按键,以及缠绕着密密麻麻漆包铜线的线圈,几块用油纸包裹的硕大“伏打电池”放在角落的木架上,用导线与那些装置相连。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松香、金属和一种微妙的、类似雨后泥土被炙烤过的焦糊气味。

    

    赵王李旦和将作监少监、工学院实际负责人之一的陆文远,正带着几个精干的技术工匠和学徒,在房间里忙碌着。

    

    李旦挽着袖子,鼻尖上沾了点墨渍,正对照着一张画满符号的纸,小心地调整着一台装置内部几个簧片的间距。

    

    他今年十六岁,继承了母亲赵敏的清秀眉眼和李贞的挺拔鼻梁,身形已有了几分青年的轮廓,只是气质更偏文静,尤其专注在机械格物之事上时,那双与赵敏极为相似的眼睛会格外明亮。

    

    他平日里话不多,但一谈起这些“奇技淫巧”,却能滔滔不绝。

    

    陆文远面皮微黑,手指粗壮,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圆领袍,看起来更像是个老工匠而非官员。他正趴在一张巨大的图纸前,用炭笔勾勒着什么,不时抬起头,眯着眼看看桌上的简易“电报机”,又低头修改。

    

    他是李贞长女李安宁的驸马,从底层发掘出来的人才,对机械、营造、乃至这新奇的“电”学有着近乎痴迷的钻研精神,是李旦在工学院的得力臂助,也是电报项目实际的技术负责人。

    

    “旦儿,文远,准备得如何了?”

    

    李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腰间束着玉带,负着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慕容婉和孙小菊。孙小菊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父皇!”李旦抬起头,眼睛一亮,擦了擦手迎上来,“基本调试好了,线路也重新检查过,从我们这里到设在洛阳城外十里坡中继站,再到长安西内苑的另一端,铜线都架设稳妥,绝缘瓷瓶也换上了新烧制的那批,应该能行。”

    

    陆文远也赶紧起身行礼:“参见太上皇。”

    

    “回太上皇,按照您上次提的点子,咱们改进了线圈绕法和电钥结构,发报的稳定性和接收的灵敏度都提高了不少。

    

    就是这电池还是太重,电力衰减也快,从洛阳到长安,中间必须设中继站放大信号才行。”

    

    “无妨,一步步来。”李贞摆摆手,走到桌边,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几台略显笨重但结构精密的装置,“能通多远?能传多快?”

    

    李旦有些兴奋地说:“目前最远一次,洛阳到长安,三百余里,通了!虽然慢,一个时辰只能传递百来个编码字,还时不时有杂讯干扰,但意思能传清楚!比八百里加急的驿马,快多了!

    

    若是天气晴好,线路维护得当,昼夜不停,洛阳与长安之间的消息,朝发夕至绝无问题!”

    

    “好!”李贞赞许地点点头,拍了拍李旦的肩膀,又看向陆文远,“文远,你们辛苦了。这东西,是能改变国运的利器。”

    

    陆文远憨厚地笑了笑,搓着手:“都是太上皇指点,殿下带着大伙儿一起琢磨。就是耗铜太多,还有这电堆的酸液,也费钱……”

    

    “该花的钱,不能省。”李贞打断他,目光落在那些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线圈和按键上,“不过,要想法子做得更小,更可靠,更便宜。将来,是要铺到全国去的,甚至铺到安西、辽东去。”

    

    这时,门外侍卫禀报:“启禀太上皇,镇军大将军程务挺求见,已在外院等候。”

    

    “让他到这里来。”李贞说道,然后对李旦和陆文远示意,“准备一下,等会儿给程大将军也看看咱们这‘千里传音’的宝贝。”

    

    “是。”

    

    不多时,一身戎装的程务挺大步走了进来。他刚从军营过来,甲胄未除,行走间带着一股剽悍之气。

    

    进了这满是奇怪装置的屋子,他明显愣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铜线、木匣和瓶瓶罐罐,脸上露出几分好奇和困惑。

    

    “末将程务挺,参见太上皇。”他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务挺来了,不必多礼。”李贞笑着招招手,“过来看看,旦儿和工学院弄出来的新玩意儿。”

    

    程务挺走近几步,看着桌上那台最完整的“电报机”,又抬头看看从房梁穿过的铜线,疑惑道:“太上皇,这是……?”

    

    “这叫‘电报机’,也叫‘电气传信机’。用铜线连接两地,这边按动电键,那边就能通过电流的变化,驱动铁针摆动,打出特定的编码符号,可以传递文字信息。”

    

    李旦在一旁介绍,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无视山川阻隔,风雨无阻,瞬息可达!”

    

    程务挺听得半懂不懂,但“瞬息可达”、“无视山川阻隔”这几个词让他眼睛猛地瞪大:“瞬息可达?洛阳到长安也能?”

    

    “能!”李旦用力点头,指了指桌上的装置,“程大将军请看,这里按下,长安那边对应的机器就会动。我们现在就试给您看!”

    

    说着,李旦坐到发报机前,陆文远则坐到了旁边的收报机前。李旦深吸一口气,拿起一个连着导线的铜制按键,按照一定节奏,快速地在下方一个铜座上敲击起来。

    

    “嗒、嗒嗒、嗒、嗒嗒嗒……”

    

    清脆而有节奏的敲击声在房间里响起。几乎同时,陆文远面前的收报机上,一个缠着线圈的铁制指针,开始随着敲击节奏左右偏转,带动一支炭笔,在缓缓移动的纸带上划出长短不一的线条。

    

    程务挺屏住呼吸,凑近了看。那些长短线条组合成奇怪的图案。陆文远一边看着指针摆动,一边快速在另一张纸上记录着什么符号。

    

    敲击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李旦停下,额角微微见汗。陆文远也停下了笔,拿起那张记录着符号的纸,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张对应表前,开始快速“翻译”。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程务挺紧紧盯着陆文远的手和那张纸,仿佛在等待一场至关重要的战报。

    

    终于,陆文远翻译完毕,拿起另一张白纸,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下几行字,然后双手呈给李贞。

    

    李贞接过,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递给程务挺:“务挺,你看看。”

    

    程务挺接过纸张,只见上面写着:“大唐镇军大将军程公务挺麾下,陇右健儿威武,卫我边疆,朕心甚慰。洛阳春色正好,然心系边关风雪。望将军善加珍重,整军经武,静待时机。贞。”

    

    字迹是陆文远的,但这内容……

    

    程务挺猛地抬头,看向李贞,又看向那台机器,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这……这是刚刚从长安传回来的?陛下……不,太上皇您刚才口述,长安那边有人记录,再发回来?”

    

    “非也。”李贞摇头笑道,“是朕让旦儿事先将这段话,按照他们编的密码,转换成敲击的节奏,存储在这台机器的一个小机关里。

    

    刚才敲击,就是将存储的信息发送出去,传到长安那边。长安那边接收后,自动记录在纸带上,再由那边的人按照密码本翻译出来,然后用同样的方式,将翻译好的文字再发回洛阳这边。

    

    刚才文远记录的,是长安发回的确认信号。一来一回,总共用了不到两刻钟。若是熟练的报务员,还能更快。”

    

    程务挺倒吸一口凉气,捏着那张纸的手都有些发颤。两刻钟!洛阳到长安,三百多里,两刻钟!这简直如同神话!他带兵多年,太知道军情传递的速度意味着什么了!

    

    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从长安到洛阳也要近一天!若是安西、辽东、岭南的紧急军情……这电报若能铺开,对军事的意义,怎么形容都不为过!

    

    “神器!此乃国之神器!”程务挺激动得脸都有些发红,声音也高了几分,“太上皇!若能将此物铺遍各边镇、各都督府、乃至重要关隘与洛阳之间,军情传递,何止朝发夕至!调兵遣将,如臂使指!这……这……”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看着那台简陋机器的眼神,如同看着绝世珍宝。

    

    李贞等他情绪稍稍平复,才缓缓问道:“是啊,神器。可务挺,你想过没有,这般神器,若只握于一人之手,会如何?”

    

    程务挺脸上的激动之色微微一滞,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他看向李贞,李贞的脸色平静,目光却深邃。

    

    “若是中枢一道命令,瞬息可抵边关,而边关的实情,中枢却无法瞬息得知。或者,有人可截断、篡改、延迟这瞬息之间的消息……”

    

    李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程务挺心上,“这神器,是更快地通达天下,还是更快地蒙蔽圣听、隔绝内外?”

    

    程务挺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不是蠢人,久历边关,也曾见识过朝廷中枢与地方、与军队之间因为信息不畅、传递缓慢而造成的种种弊病,甚至有心人利用时间差上下其手。

    

    若这电报真如太上皇和李旦所说那般神奇,其能带来的便利固然巨大,但若被滥用或垄断,后果同样不堪设想。联想到近日朝中“临时军政咨议会”的事情,女皇陛下对权力的收拢……

    

    程务挺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太上皇的意思是……?”程务挺的声音低沉下来。

    

    李贞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些在春风中微微摇晃的铜线,缓缓道:“朕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要交给你办。

    

    朕打算,在陇右前线大营,与洛阳兵部衙署之间,架设一条电报线路。不经过工部,不经过内侍省,由兵部直辖,旦儿和文远这边提供技术支持和人员培训。

    

    你,选派绝对忠诚可靠的将士,负责沿线施工的护卫,以及建成后线路的日常守卫。所有参与铺设、维护的工匠、兵卒,皆需严格筛选,记录在册。”

    

    程务挺精神一振,立刻抱拳:“末将领命!必选派最忠勇可靠的儿郎!”

    

    “还有,”李贞转过身,看着他,“电报线路建成后,寻常军情邸报,仍走驿站驿路。但最紧急、最机密的军情,可通过此线传递。

    

    收发电报的人员,称为‘报务员’,由兵部和将作监联合培训,双方互相监督。所有往来电文,皆需使用特定密码编译。密码本,一式三份。”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份,由你程务挺亲自掌管。一份,由兵部尚书赵敏掌管。”

    

    李贞顿了顿,“另一份……存放在朕这里。未经加密的电文底稿,以及译电后的明文,皆需一式三份存档,你处一份,兵部一份,朕这里一份。

    

    所有电文发出与接收,必须有明确的时间、经手人、译电人记录,互相印证,不得有误。”

    

    程务挺听得心头凛然。这分明是一个极其严密的、互相制约的体系。三方掌密码,三方存档,任何一方都无法单独篡改或隐瞒信息。

    

    太上皇这是……未雨绸缪,要确保这“神器”用于军国,而非私室;要确保边关与中枢的信息畅通,同时防止任何个人或势力垄断这信息通道。

    

    “太上皇圣虑周全!”程务挺真心实意地躬身道,“如此安排,可保此利器不被滥用,实乃国家之福,将士之幸!”

    

    他隐约感觉到,太上皇此举,绝不仅仅是为了军事效率。这更是一种深层的制衡,是对可能出现的、通过控制信息来控制军队乃至朝政的潜在风险,提前布下的预防。

    

    陛下在紫宸殿偏殿利用“咨议会”集中权力,而太上皇,则在这里,用这看似不起眼的铜线和木匣,构建着另一套规则。

    

    “你能明白就好。”李贞点点头,走回桌边,拿起陆文远之前翻译电文的那张密码对应表,仔细看了看,“这密码,还需不断改进,定期更换。更换的规则,由朕、你、还有赵敏,我们三人共同拟定。另外……”

    

    他看向李旦和陆文远:“旦儿,文远,你们在设计这线路和机器时,要留出余地。未来,或许不只是兵部,内阁、议会,甚至各道总督府,都可能需要接入。要预先留下接驳的接口和规程。”

    

    李旦和陆文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和凝重,齐声应道:“臣明白!”

    

    “好了,具体细节,你们再和程大将军详谈。”李贞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孙小菊适时上前,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温好的酒。“都歇歇,用些点心。务挺,你也尝尝,这是小菊的手艺。”

    

    “谢太上皇,谢孙夫人。”程务挺连忙道谢。

    

    几人围坐,简单用了些点心。程务挺又详细询问了电报铺设的工期、所需物料、人力以及可能遇到的技术难题,李旦和陆文远一一解答。

    

    李贞在一旁听着,偶尔插话问几句关键,显得对电报的成本、工期、技术难点也颇为熟稔,让程务挺心中更是叹服。

    

    约莫半个时辰后,程务挺起身告退,他需要立刻回去挑选可靠人手,准备前期事宜。

    

    李贞送他到院门口。程务挺再次行礼,转身欲走。

    

    “务挺。”李贞忽然叫住他。

    

    程务挺回身:“太上皇还有何吩咐?”

    

    李贞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锦囊,递了过去。锦囊不大,用的是普通的青色绸布,但封口的火漆上,印着一个清晰的“贞”字。

    

    “这个,你收好。”李贞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贴身收藏,非到万不得已,生死关头,不要打开。里面是……

    

    万一将来,洛阳城中,或朝廷之内,有重大变故,危及社稷根本,你该如何行事的预案。朕希望,永远用不上它。”

    

    程务挺看着那枚小小的锦囊,只觉得手心里猛地一沉,仿佛接过了一块千钧巨石。

    

    他喉咙有些发干,郑重地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衣甲内袋,然后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末将,谨遵太上皇谕令!此物在,末将在!此物失,末将以死谢罪!”

    

    “起来吧。”李贞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臂甲,“记住,你是大唐的将军,守的是大唐的疆土,保的是大唐的百姓。凡事,多思,多看。去吧。”

    

    “末将告退!”程务挺深深一躬,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直,却仿佛背负了比边关风雪更重的东西。

    

    看着程务挺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李贞负手而立,良久未动。春风吹动他月白色的袍角,也吹动了院中那些连接着未知远方的铜线,发出轻微的、呜呜的鸣响,像是某种预示。

    

    紫宸殿。

    

    女皇武媚娘刚刚批阅完一批奏章,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徐富贵轻手轻脚地送上了一盏参茶。

    

    她端起茶盏,还未送到唇边,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名穿着绿色内侍服色、眉眼精干的年轻宦官在门口躬身禀报:“大家,奴婢回来了。”

    

    “进来。”女皇放下茶盏。

    

    那宦官快步走进,在徐富贵的示意下,跪在御案前数步之外,低声禀报:“大家,奴婢奉命留意太上皇府和兵部动向。

    

    今日午后,镇军大将军程务挺奉命前往太上皇府,在府内西侧一处僻静院落停留了约一个时辰。期间,赵王殿下和将作监少监陆文远也在院内。

    

    院落守卫森严,具体所议何事,未能探知。程大将军离开时,神色凝重。随后,兵部有数名吏员被召入府中。

    

    另外,赵王殿下和陆少监近日频繁出入将作监和城西的工学院,调动了一批铜料、磁石、瓷瓶等物,说是……研制新的‘传讯器械’。”

    

    “传讯器械?”女皇眉头微蹙,“是……电报?”

    

    “奴婢愚钝,未能查明具体是何物。只知与‘电’、‘铜线’有关,似是工学院钻研的新奇巧物。”宦官低头道。

    

    女皇沉默片刻,挥了挥手:“朕知道了,你下去吧,继续留意,但小心些,莫要让人察觉。”

    

    “奴婢明白。”宦官磕了个头,躬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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