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这个年会,本来是准备去登瀛楼的。
但想着公司就在利顺德,而且免费蹭了饭店一年的房租,股东还有俩洋人,就干脆选了利顺德。
在这儿整一顿西餐,也算是员工的福利,他们回去之后,能跟街坊四邻白话半个月。
吃饭之前,公司给员工发放了一份“靴子钱”,让伙计们添置一双新鞋。
还贴心的将年终赏提前就给发了,让他们有钱置办年货。
吃西餐,发福利,像是一阵风,一下把这些土鳖的拘谨给卷走了,还掀起了一个小高潮。
兴奋劲儿一上头,一顿西餐,愣吃出了东北乱炖的意思。
袁克轸带着几个股东,手上端着半杯红酒,打圈儿到每桌慰问,有些胆儿肥的壮士,也敢拍着胸脯子敬酒。
“袁经理,昨儿跟街坊瞎白话,他说嘛无商不奸,我就怼他,那是他没那福分,没见着咱们东家,咱袁经理就是大商有德!”
“袁经理,您有里儿有面儿,敞亮,不多说了,话在酒里!”
“袁经理,不是当面奉承您,到您这儿小半年了,没见您玩过里格儿楞,对下边人都是实打实的,敬您一个!”
“……”
这些个愣货,往往是话没说完,一仰脖子,红酒成了二锅头。
袁凡和俩洋人自觉地躲远了一点,不去遮掩袁克轸的万丈光芒。
还有那鸡贼的,表面喝酒说笑,其实眼皮子总是夹着袁克轸的一举一动。
要是袁克轸给谁夹菜了,拍谁肩膀了,那位来年就会重用。
要是袁克轸对谁倍儿客气,却又来去匆匆,那位来年的饭碗就有些端不稳了。
谁的饭碗端不稳,袁凡不知道,他就知道,袁克轸现在走路是有点不太稳当了。
一顿饭吃完,目测他整了一斤多。
红酒。
红酒这玩意儿,瞧着度数不高,可背不住后劲足,尤其是小风儿一吹,袁克轸就打上了醉八仙。
袁克轸今儿是真高兴。
这么多年下来,他要么是老袁的儿子,要么是周学熙的妹夫,现在他真正可以说了,他就是袁克轸。
那一斤多红酒,不是员工敬他的,是他敬自个儿的。
“冬至阳生风色好,南湖载酒遇词曹。
百年此会能几回,醉看双剑拂云高!”
袁克轸踉跄上了小满的车,拍着座椅嚷嚷,“了凡,你说哥哥这诗写得咋样?”
“这都是嘛玩意儿!”
袁凡狐疑地撇撇嘴,“什么什么就双贱,您贱不贱的两说,我可不贱啊!”
袁克轸伸胳膊搂住袁凡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你小子,哥哥抬举你,你还滋我,看来你是属炸糕的,不拍打拍打,你就不鼓溜!”
袁凡嘿嘿一笑,从怀里掏了一颗药丸,塞进袁克轸的嘴里,“进南兄,我不是属炸糕的,是属糖豆儿的!”
袁凡投喂的这个,是他之前试手炼制的草还丹。
袁克轸自称项城小霸王,其实底子有点儿虚,那猊犀丹太猛,他这小身板扛不住,只能吃点儿草还丹调理一下。
督军街咫尺之遥,很快就到了。
哥儿俩勾肩搭背地进屋,周瑞珠迎出来,眉头一皱,“怎么喝成这样儿?”
袁凡笑道,“高兴呗!”
周瑞珠的眉头展开,“也是,值得高兴!”
她让袁凡将袁克轸扶进去躺下,等袁凡出来,递给他两身衣裳和鞋子,让他试试大小。
这是周瑞珠亲手做的,她给袁克轸做的时候,顺带着给袁凡也做了两身。
袁凡心中一暖,试完衣裳出来,又喝了碗醒酒汤,将糖儿架在脖子上,在院子里溜达了两圈。
院子里立了一根竹竿儿,日头微微西斜,将一道影子拉到了东边儿。
冬至日影最长,立竿测影,算是书香门第的雅趣。
袁凡举着糖儿,让她去摸那竹竿的尖儿。
“吧吧吧吧……”
糖儿飞在空中,手脚同时飞舞,给她条彩带就是飞天,嘴里还不停乱叫,一颗白生生的乳牙闪闪发亮。
每次袁凡一来,糖儿就倍儿来劲。
因为只有干爹来了,凭借那堪比鲁智深的力气,她才能飞得起来。
要知道,现在的糖儿,下巴圆乎乎的堆起来三个,比曹锟还像糖墩儿,再穿上厚厚的袄子,比镖局的石锁还沉。
“嘎……嘎……”
两声清越的鹤唳,从云端传来。
袁凡抱着糖儿架在肩膀上,大小两个脑袋同时仰头眺望,一个微小的黑点,驾着白云,蹁跹而至。
蓦然间,那黑点将白云甩在身后,径直往这方院落投来。
视线中,黑点越来越大,白羽玄尾,丹顶长足,是一只仙鹤。
“嘎……”
仙鹤又是一声长鸣,双翅一敛,一个滑翔,双足一搭,犹如一个优雅的舞者,灵巧地落在竹竿的上头。
“吧吧吧吧!”
打天上掉下来一个玩具,还是活的!
糖儿激动得不行,两条短腿乱蹬,指着仙鹤乱叫,一串晶莹的涎水,沿着三个糖墩儿蜿蜒滴落。
竿头的仙鹤一低头,好奇地与下边的小女娃一对眼,看到那一串口水,浑身一个激灵,双翅扑棱棱地一展,长腿一蹬,“嘎”地一声,转瞬又到了云端。
“吱……啪!”
那竹竿本就是插在一块大萝卜上,被仙鹤一蹬,受力不住,往东南方向斜斜倒下。
“哎呦,仙鹤来仪,立上竿头,这可是祥瑞啊!”
周瑞珠拿着一张图,从房里出来,抬头远眺着还在云端驻留的仙鹤,喜不自胜。
她手里拿的,是一幅《九九消寒图》。
这图是一枝白描的素梅,一共是九九八十一片花瓣,从入九开始,每天用笔染上一瓣,花瓣染尽,便是阳春。
“寒谷春生,玉筒吹谷。便占仙鹤,吉云清穆。的确是难得的祥瑞!”
袁凡看着这副素梅,突然心血来潮,飞快地一掐指尖,梅花易数!
冬至之日,仙鹤从天而降,立于日晷,一定是有嘛事儿发生!
如今的袁凡,一身道术算是登堂入室,对邵雍的梅花易数已经是熟极而流,不过片刻,他便得了卦词。
“至日阳初复,丰年瑞遽臻。
忽惊丹鹤至,疑是故人来。”
故人来?
袁凡在糖儿的脸颊上喯了一下,回屋放下,“嫂子,我有事儿先走了!”
周瑞珠也没留他,今儿是冬至,袁凡也有一家子,只是跟出来嘱咐了几句便回了。
袁凡将衣鞋交给小满,让他先回,自己却是负手往东南方向而去。
竹竿指向东南,故人自是在东南方向。
督军街在法租界,法租界的东南,是三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