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一副威严不可侵犯,高高在上的模样,令人望而生畏,故而这孩子才会这般胆怯。
司马靖微微俯身,平视着世子稚嫩的眼睛:“皇伯伯平日在朝上严肃,对你管教也严,是希望念儿将来能够成器,能担得住事,可你要记住……”
他伸出手来,轻轻按在世子小小的肩膀上:“在这宫里,别人怕朕是本分,是因为朕是天子,是君父。可你不用怕!朕再严厉也是你的皇伯伯,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世子似懂非懂地抬起头,眼中的怯意便一点一点化开了一些。
司马靖沉思片刻,转过头来望了阮月一眼,又望向世子,目光里满是宠溺的慈爱。
说道:“念儿现在已然识字,朕特许从此以后,念儿可以随意出入御书房中,翻阅藏书,不必通传,不必禀报。若朕在时,亦可直接向朕请教,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问。朝夕相见,久了以后,念儿便不会这般生疏了,便不会见了朕就想躲了。”
阮月闻言倒是一惊,眉心微微蹙起:“御书房中常有机要事务商议,朝臣往来,机密文书堆积如山,让念儿随意出入,这样好么?”
“无妨。”司马靖摆了摆手,戏谑说道:“月儿怕是忘了……从前初进宫时,也是这般粘着朕呢,朕走到哪儿你便跟到哪儿,甩都甩不掉,如今倒说起别人来了。”
他有意逗她一番,惹得阮月眉间微蹙,唇角却挂着笑意,藏都藏不住从嘴角溢出来,漫上眉梢。
她想了想,正色道:“读万卷书,亦要行万里路。让念儿多听政事,多看朝堂,多思多问是好事。见得多听得广,眼界才能开阔,心胸才能宽广。”
阮月低下头来,目光落在世子小小的脸上:“念儿,你愿意吗?”
世子十分肯定的点点头,眼中的兴奋之余,仍有一丝余悸徘徊,还未完全散去。
他怯怯问道:“皇伯伯,念儿好久没有见到父王了……他们说,父王是有公事在身,所以才不能回来看念儿,可是……可是念儿想父王了。”
可怜巴巴的话语在阮月心中激起千层浪,她亦心生疑虑,这些日子以来并未听说端王有什么极为重要,紧要到连回府看孩子一眼都抽不出空来的公事。
她眼中闪过一片疑惑,脱口而出:“怎么会……”
司马靖心头猛然一震,他竟忘了留有稚子一人在王府之中,孤零零的,身边只有仆从侍女,没有父亲母亲,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他顿感抱歉,正在思量该如何是好时,阮月立时察觉了异样,她与司马靖心意相通多年,心中毅然猜到了几分。
许是端王有密令要执,不便回府,不便露面,甚至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见。她不等司马靖开口,便抢先截住了他的话头:“陛下!”
阮月将手覆在司马靖手背上,继而说道:“我早就想同你商议了,便叫念儿还是搬回宫中住吧。眼下二哥哥事多繁杂,宫里人多热闹,也有人照看,总比一个人孤零零待在王府里强。”
司马靖感觉手背之上热意涌来,自然而然将手转了过来,掌心朝上,与她十指相扣,紧紧握在一起,如同他们之间这些年以来的默契与扶持,从未松开过……
得了他的回应,阮月愈发从容:“二哥哥在宫中行走,倒是比在王府中的时间多得多,日夜在朝堂上下忙碌。念儿若是住在宫里,见父亲一面也容易些,不必日日盼,夜夜等,盼到花儿都谢了也见不着人。”
世子连连点头,似被说中了心事一般,他急忙投去眼神,希望阮月再多说几句好话,好让皇伯伯点头,让他能留在宫中,离父亲近一些。
阮月得了他的意思,心中又软又酸,她深吸一口气继而道:“如此一来,省下了皇宫王府两头跑的时间,光是路上来回的工夫,足可以省出来看不少书呢!”
“就是就是!”世子偷偷捂嘴笑着。
司马靖立时便知她意思,无奈一笑:“你们这配合打得好呀,一唱一和的,一个说东,一个便说西,还没开口你们就已经把话都说完了。”
他正了正神色,扳起面孔:“可以是可以。但是,念儿不可以总是贪玩往愫阁跑,不可以借住在宫中之名,荒废了学业。立身先自律,方能行稳致远,这个道理,念儿要记住。”
“念儿明白!”世子瞬时点头,高兴的模样将连日来笼罩在愫阁上空的阴云都驱散了好些。
打了这许久的岔子,司马靖忽想起来此的正事。
他收敛了笑意,神色认真起来:“四朗将彭州的官银,连同封地中能筹措的粮草物资,尽数运往了京都,想必很快便会抵达。如此,亦可周旋一阵子,解一解燃眉之急,多撑几日。”
“但是……”他望着阮月:“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拆东墙补西墙终究是治标不治本,万不是长久之计,亦不是万全之策。”
阮月命人将世子带了出去,待小小的身影牵着宫人的手,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院门之外,她才收回目光,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这些日子她细细想来,心中主意已有大致轮廓:“当年衡伽来犯,强敌压境,宵亦是借以北夷援兵,方才得以击退来敌。但今时不同往日,当年是外敌入侵,铁骑踏边,如今却是内疫肆虐,疫气横流,被天灾所困,非刀兵所能解决……”
她目光清亮如秋水:“是否也能借用此法,广纳各方神医,集天下之力一并援助呢?不限于宵亦境内,不拘于朝堂太医,但凡有一技之长,能治病救人,皆可招揽,皆可任用。”
司马靖沉吟不语,负手立于窗前,细细思量起来,将阮月的话在心头反复咀嚼。
见他不语,阮月知他正在权衡,便又开口剖白心迹:“不瞒陛下,其实以此法治疫,我是有私心的。”
她眼中愁思渐起,将整个人都浸在沉沉的忧色之中:“此疫诡异难绝,反反复复,在宵亦境内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它并非自本土而生,而是由边境而起,我怀疑……华阳阁将韫儿囚禁的目的,就在于此!”